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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绳子突然绷紧。 月临川面露喜色猛地拉开门，冲出去。 门外的石阶上，绳子从门槛下面伸出来，沿着地面延伸到那块凸起的石头旁边。 活扣套着的不是石一娘娘的腿，是一块石头。 一块拳头大的青灰色石头，被活扣勒着，卡在石头和墙根的缝隙里。 石一娘娘蹲在巷子对面的墙头上，低头看着他。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刺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那个笑容太明显了，带着蔑视，像在看一个玩泥巴的小孩。 月临川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塌了下去，像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血液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蹲下来，解开活扣，把石头从绳子里取出来，攥在手里。 石头很沉，表面粗糙，棱角硌手。 他站起来，看了墙头上的石一娘娘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他转身走回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一进门，他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彻底碎裂。 嘴角往下撇，眉头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板上，盯着手里的石头。 它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从他第一次进出就开始了？还是从他放第一条绳子的时候就看见了？它怎么会知道他放绳子的位置？它怎么会有石头？那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巷子里没有石头，青石板路面那么干净，碎石子都被扫到墙角了，它不可能临时找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脑子里这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扑棱棱地乱飞。他蹲在门后面，把绳子从门槛下面抽回来，重新在手里绕了两圈。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每一帧都在嘲笑他。 它知道他会在门口那块石头旁边设陷阱？ 它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从临川进出的第一次开始。” 月临川低着头，蹲在门后，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哭，是笑。 起初只是嘴角的一个小抽搐，像是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抽搐蔓延到整张脸，嘴角慢慢往上翘，往上翘，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他的眼睛还眯着，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近乎癫狂的亮。 他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一开始只是一丝气音，像茶壶嘴上冒出的第一缕蒸汽。 然后那丝气音变大了，变成了低低的呵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往前走了两步。绳子在手里绷紧了。 不是他拉的。 是绳子另一头绷紧了。 石一娘娘蹲在巷子中段，一条后腿被绳子缠住了。 麻绳从门槛下面伸出来，沿着地面延伸到巷子中段，绕过一块凸起的石板，缠在它的左后腿上。活扣拉得很紧，勒进毛里，它挣了两下，没挣开。 它抬起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装满了不可思议。 它的嘴微微张着，胡须在颤抖。 “怎么可能？”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临川刚才不是连同石头一起拿进去了吗？” 月临川蹲下来，把手里的绳子在石阶的柱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胜利者才有的从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石一娘娘。 笑声还在继续，从呵变成了低沉的笑，从低沉的笑变成了放声的笑。他的头微微后仰，喉咙里滚出一串畅快至极的音节，在暮色里炸开。 “你以为我刚才进出那么多次是为了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刻在石头上，“你以为我真的一根绳子要系那么久吗？你以为我第一条绳子放得那么明显，是为了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槛下面的阴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第一条绳子是给你看的。第二条绳子才是给你用的。” 石一娘娘低头看自己的腿。绳子从它的左后腿绕上去，穿过巷子中段那块凸起的石板底部，沿着墙根，延伸到门口。 那条线藏得太好了，它从头到尾都没发现。 它只注意到了门槛下面那条露出来的线头，只注意到了活扣。它以为那就是全部。 它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速度很快，带着焦躁。 “临川放我走。” 月临川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石一娘娘笑他时一模一样，带着蔑视，像在看一个玩泥巴的小孩。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蹲下来，和石一娘娘平视。 “放你走可以，”他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石一娘娘连问题都还没听到，就开始摇头。它的头摇得很快。 “不行。” 月临川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石一娘娘又摇头了。 “看临川的表情，石一娘娘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番茄说的，石一娘娘猜临川是不是想让石一娘娘干掉番茄，或者让石一娘娘跟临川修远野合。” 月临川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刚才那胜利者的狂笑还在嗓子眼没咽下去，现在全卡在那里。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第42章 一直都在 石一娘娘蹲在巷子中段，一条后腿被绳子缠住，挣了两下，没挣开。 它抬起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月临川，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石一娘娘在说实话。” 月临川蹲在它面前，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但已经僵了。 他盯着石一娘娘的脸，那张灰黑色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不闪不避，就那么看着他。 “你在说个鬼的实话。”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石一娘娘的眼睛没眨。 它盯着月临川看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石一娘娘说的就是实话。不然临川想问石一娘娘什么？” 月临川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想问梦华山在哪里。但这句话堵在喉咙口，没出来。 他看着石一娘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狡黠，没有试探，只有沉静，像一口很久没人打水的井，水面平静，但看不见底。 他叹了口气，气急退下只剩平静：“我想问石一娘娘，梦华山在哪里？” 石一娘娘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月临川一直盯着它，根本看不出来。 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又竖起来。 它的头微微抬起，眼睛从月临川脸上移开，望向巷子上方的天空。 残月挂在墙头，明少暗多，月光落在石一娘娘的脸上，把它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它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在月光下放大了，变成两粒圆圆的琥珀色珠子。 它在看什么？在看月亮？还是在看月亮后面的什么东西？ 月临川没催。他蹲在巷子里，和石一娘娘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把手里的绳子松开，让那段多余的麻绳垂在地上，然后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巷子里很安静。 只剩虫鸣从墙根的缝隙里渗出来，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很短，像被风吹过来的一粒碎银子，叮的一声，没了。 又传来一声，长一些，带着跑动的脚步声，然后被一扇门关住。 月临川往石一娘娘那边挪了半步。 膝盖一不留意碰到了青石板，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没在意，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石一娘娘。 它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清晰，耳朵尖，胡须颤，腹起伏，再无动作，形同一只玩偶。 过了片刻，院子里的声响停了，回头一看厨房的灯光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亮痕。 铁锅和锅铲的碰撞声没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也没了。 古修远应该弄好晚饭了。他在吃吗？还是把饭菜温在锅里，等他回去？ 月临川想起古修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李家当护卫。 李疆那个傻子，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古修远跟着他，东奔西跑，回来还要做饭。他今天应该很累了吧，先吃也正常。 他这么想着，觉得理所当然。但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像一根羽毛尖，在心口上划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痒，有点酸。 那酸很淡，淡到他一开始都没察觉。 等他察觉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开了，收不回去。 他方才虽然理解，但是都吃完那么久了，还不来叫。 他知道这不怪古修远，他也没资格怪古修远。但他就是有那个情绪。 奇怪。这种情绪以前他不会有。 上辈子在公司加班到半夜，同事都走了，外卖凉了，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也没觉得有什么。 朋友聚餐没人叫他，他知道了也就笑一下，说省了一顿饭钱。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想了想，好像是成为古修远名义上的夫人之后。 不对，更早。从那个山顶上醒来，被古修远抱着下山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他喝药怕苦，古修远用嘴喂他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那辆马车里，古修远握着他的手，说“内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那个屋顶上，月光底下，他主动亲上古修远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他以前不理解这种情绪，甚至看不起。觉得无理取闹，觉得矫情，觉得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样。现在他自己却……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声音从巷子口那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是阿雾的声音，还有月灵筠的声音。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有些吵闹，但在这静谧的夜景中，却并不突兀，就如探墙红梅一般，只觉衬托，不觉扰人。 再听阿雾在笑，笑得很响，月灵筠也在笑，比阿雾轻，比阿雾的绵长，像一根丝线牵着阿雾的笑声，不让它散。 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肩挨着肩，步子都差不多。 阿雾的头发还是两个小髻，但发带换了，换成月灵筠戴的青色。 而月灵筠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脸上挂着笑，和白天那副萎靡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雾走到近处，看见蹲在巷子里的月临川，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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