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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摆着四张方桌,两桌有人,一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埋头吃着。 古修远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月临川跟着坐下,阿雾挨着月临川坐下。 古修远黑着脸点了三碗面,声音不高,但很沉。 店家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筷子在大锅里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低气压压在桌上,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阿雾低着头,盯着桌面,数着纹理,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数忘了,又从头数。 月临川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泛着淡粉,他盯着那些指尖,像在研究什么奥问。 过了许久,面上了。 三碗,摆在三人面前。汤是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三人之间绕了一圈,散了,就像此时的气氛一般。 月临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继续吃。阿雾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面在筷子上卷了一圈又一圈,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 古修远也在吃,动作很慢,筷子夹起面,在汤里涮一下,送进嘴里,嚼,咽。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面汤被吸进嘴里的声音。 月临川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古修远一眼。古修远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那张脸还是黑,但比刚才淡了些,像乌云散开了一点,露出后面的灰白。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三个人走出面馆。太阳已经西斜了,橘红色的光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伸出去,一直伸到对面的墙上。 古修远走在前面,月临川走在中间,阿雾走在最后面。 回到房子,古修远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把石桌石椅染成橘红色,那棵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如指。 水井边还放着没用完的抹布,搭在桶沿上,已经半干了。 古修远走进去,转身锁上门。门闩插进槽里,咔嗒一声。 “阿雾,”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去房间里再清扫一下。” 阿雾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古修远,古修远没看她,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闩上。她转头看月临川,月临川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面汤的油渍,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然后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古修远还站在门边,月临川还站在院子中央。 她转回头,推开房门,走进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月临川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古修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从脚下一直伸到水井边。 他听见古修远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然后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 他跟着那只手走,穿过院子,走进堂屋,走进左边那间房。 那是阿雾下午刚收拾过的房间。床铺好了,浅蓝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 桌面泛着光,油灯摆在桌角。 窗户关着,新补的窗纸透着外面的光。 古修远把他按在床边坐下。 床沿很软,坐下去陷了一点。 月临川抬起头,古修远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古修远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睛睁得有点大,里面全是不安。 古修远低头看着他。 在古修远的眼里,月临川的睫毛在微微发颤,鼻尖有一点面汤的油渍没擦干净,嘴唇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看起来可怜巴巴。 一声叹气落下来。很轻,很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波澜。 “以后不能在大街上那样看人。”古修远开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 月临川抬起头,看着他。 古修远继续道:“眼睛都快掉地上了。那样很没礼貌。” 月临川张了张嘴,没说话。 “特别是那种有灵猫加持的人。”古修远的声音又低了些,“说不定会惹祸。” 月临川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古修远看着他,没再说话。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里面的东西从紧绷慢慢松开,像一只手缓缓张开五指。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转身要走。 月临川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门没关,夕阳从堂屋那边照过来,在门口画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古修远的影子从那块亮光里走过去,被拉得很长。 月临川在心里默默吐槽,原来是吃醋啊,但吃醋就吃醋嘛,干嘛那么拐弯抹角。
第40章 偷窥 月临川在心里默默吐槽,吃醋就吃醋嘛,干嘛那么拐弯抹角。 吐槽完,他躺回床上,盯着帐顶。 古修远出去了,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走到井边停了一下,然后往厨房方向去了。 水声,碗筷碰撞声,灶膛里柴火噼啪声,隔着一堵墙传进来,有些闷,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他闭了眼,脑子里却还在转。古修远那张黑脸,那些拐弯抹角的话,什么“眼睛都快掉地上了”,什么“那样很没礼貌”,什么“说不定会惹祸”。 说了半天,不就是吃醋吗?吃那只肥猫的醋?还是吃那个蓝眼睛女人的醋?还是吃那个躲在蓝眼睛女人背后的人的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月临川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腰还是有点酸,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走路不用人背。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走到院子里。 古修远已经站在井边了,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正往腰间系剑。 他看见月临川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月临川也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人之间的空气还是有点紧,像一根没拧干的绳子,但比昨晚松了些。 阿雾从厨房里端出三碗粥,放在石桌上。 白米粥熬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她放下碗,搓了搓手,小脸被热气蒸得有些红。 “月公子,少主,吃早饭了。”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月临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抬头看阿雾,阿雾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着。 “阿雾,”月临川开口,“你今天准备去干嘛?” 阿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说道“去找灵筠姐姐”。 月临川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这小姑娘,跟二姐待了几天,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那种大大咧咧什么都敢说的性子,现在多了点什么,像一块石头被水泡过,棱角没那么尖了,表面也润了。 三人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一起出了门。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半条巷子照亮,另一半还藏在阴影里。碎石子路被踩得发亮。 走到巷口,往左是去客栈的方向,往右是去忆语阁那条街。 古修远往左走,月临川跟着往左走,阿雾也往左走。 三人走了一段,到了第一个路口,古修远停下来,看了看月临川,又看了看阿雾。 “我去李家。”他说。 月临川点头。阿雾也点头。 古修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月临川和阿雾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更宽的路口,阿雾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街,又看了看月临川。 “月公子,我往这边走。” 月临川点头。阿雾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往左边那条街跑了。她跑得很快,裙摆在身后飘,像一只绿色的蝴蝶。 月临川一个人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 路边的铺子都开了,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气突突往外冒。 卖布的把布匹搬出来,挂在架子上,风吹过,布匹飘起来,像一面面旗。 卖菜的蹲在地上,把菜一棵一棵摆好,浇上水,菜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路刚好能经过月灵筠的摊位。 那条街不长,两边都是些小铺子,月灵筠的摊位夹在一家卖香烛的和一家卖杂货的中间,而摊位还是那张桌子,那块蓝布,那些花花绿绿的书。 月灵筠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就那么拿着,手指按在封面上,一动不动。 月临川走近了,看清了她的脸。 两个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又大又深,像被人用墨笔描了两圈。 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萎靡得像一棵被太阳晒蔫的草。 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有几缕散落在脸侧,没来得及别回去。 月临川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月灵筠从来都是神奕带笑,说话不紧不慢,像一株长在溪边的兰草。 而今天这模样,像换了一个人。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刚想开口打招呼,月灵筠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那双眼睛,刚才还像蒙了一层灰,看见他的瞬间突然亮了,亮得刺眼。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月临川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阿雾在哪里?” 月临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月灵筠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急,像一根绷紧的弦快要断了。 “阿雾在哪里?” 月临川的脑子转,直接道:“她去客栈找你了。” 月灵筠的眼睛亮了。那双眼睛里刚才还蒙着的灰一扫而光,像有人拿抹布擦过,露出底下的玻璃。 她脸上的疲惫在一瞬间消失了大半,白里透出了红,嘴唇也好像有了血色。 她松开月临川的袖子,转身就跑。摊位不要了,那堆花花绿绿的书还摆在桌上,蓝布被风掀起一角,她头都没回。 跑出几步,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又跑出几步,她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月临川站在摊位旁边,看着那堆被遗弃的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客栈走,毕竟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快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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