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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宇张了张嘴。 这个分心是什么意思?他在这里,他分心。 他不在,他不分心。那他到底该在还是不该在? 在,他分心,他批得慢,第二天上朝要被大臣念叨。不在,他批得快,但——但他见不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但他在意了。 他把脸扭到一边,“你分心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让你看我,你看你的折子,你看着我有什么用?” 程宇在桌上趴下来,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铜骆驼。 “陛下,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这话问出来,程宇自己先愣住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闫萧穆放下笔,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四月的湖面被风吹出涟漪,“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程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脸别过去盯着窗外,“没什么。随便问问。你不想答就别答,当我没问。” 他把脸转回来,“你当我没说,不,你当我没问。你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你什么都没听见。” “你话多。”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等着。 “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你生气的时候骂人,骂完了自己先后悔,后悔了又不肯认错。你喜欢荡秋千,喜欢晒太阳,喜欢训小孩。” 闫萧穆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毫无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拂在心尖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笃定。 “你骂朕渣男,说朕说话不算话,说朕不讲道理。这些都是你在对朕好,朕知道。” 程宇突然有些不服气,程宇心里想什么,他全知道。 那他心里想什么,程宇知道吗?程宇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闫萧穆让万全换了新碟子,就因为他以前说过白瓷的碟子不好看。 “你说这些干嘛?我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你怎么说了这么多。”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闫萧穆没接话,低下头拿起了笔继续批折子。 程宇叹了口气把铜骆驼推到一边不看了。 “陛下,我明天还来。你别让人换碟子了,吃着不习惯,我认盘。”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让他们多放点枣泥,椰丝的少放。不喜欢吃椰丝的,以前没说,以后说了,你记一下。”
第94章 战乱 那天下午,程宇本来是想去御书房问问闫萧穆,他二哥到底去哪儿了。 程烨已经好几天没着家了。 以前他在白天至少会露几面。现在倒好,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逛逛;问他逛什么,他含混两句就过去了。 程宇心里犯嘀咕,他在大梁人生地不熟的,天天往外跑,跑什么呢?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刚要推门,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二哥的声音。 程宇的手顿住了,没推,站在门外,耳朵贴着门缝。 “扎特国的事瞒不住他。他迟早要知道。”程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御书房的门不隔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带着一股程宇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过的沉。 闫萧穆的声音也低,“能瞒一天是一天。你最晚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四妹在前线已经退了三百里,不能再拖了。” 程宇站在门外,后背抵着墙。 四妹退了三百里。那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针在他心口上扎了一下。 “他那边,”闫萧穆顿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我不跟他说。你跟他说。我说不出口。”程烨停了一下,“我走之后,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乱跑。他那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不担心,心里比谁都急。急了就会干傻事,在大梁的时候就这样。” “朕知道。” 屋里沉默了片刻。 程宇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衣摆。 程烨又开口了,“明天一早我就走。不跟他告别了。告别了他难受,我也难受。我走之后,你帮我看着他就行。” “不是三天后?” “不行,太晚了,现在也没什么事,周围小国我都谈过了。” “对了,他从扎特国带来的那几个暗卫,让他们撤了吧。他在大梁,有你的人就够了。暗卫跟着他,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心里不踏实。” “好。” “小三——”程烨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就是嘴硬,他不说,你别说,他自己会说的。” “三万精兵到了吗?” “到了,但不能抵到最后。” 程烨来大梁的原因是来借兵,顺便跟周围谈判谈判,能拉到友方是最好的。 屋里再没有声音了。 程宇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撞,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沉。 他想推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该听见这些。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柱子上。 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斑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他仰起头,望了望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把涌上来的那股涩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程宇醒来的时候,昭华殿的院子里已经没了程烨的踪影。 躺椅还在,靠在墙边,上面落了几片槐树叶子。 石桌上的茶壶还在,壶嘴对着院门的方向,像在目送什么人。 东厢房的门关着,正屋的门也关着。他站在院子中间,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槐树枝丫沙沙响了几下。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凉意透过裤子渗上来,他没起来。 坐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走了也不说一声。下次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他站起来,去了御书房。 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握着笔。 他没有批,似乎在等他。 程宇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翘二郎腿,没有拿桂花糕。 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指节无意识地攥了攥,“陛下,我二哥是不是回扎特国了?” 闫萧穆的笔顿住了。 程宇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不用瞒我。我昨天在门口,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四妹退了三百里,扎特国在打仗。我都听见了。你们俩商量得挺好,一个瞒,一个骗。我是你们养的猫?瞒着骗着就行了?” 闫萧穆望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沉沉的,看不见底,但底下翻涌着什么。 程宇深吸一口气,“我要回扎特国。” 闫萧穆放下笔,望着他,“朕不准。” “我不是来问你的。”程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大哥在打仗,我四妹在前线,就连我二哥回去帮忙了。” “你回去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能包扎伤口。四妹受伤了我给她包过。” “你包了七八圈,解都解不开。军医拿剪刀剪开的。” 程宇噎了一下,“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就好了。谁还没个第一次?你批奏折第一次批对了?” “朕第一次批奏折,批对了。”闫萧穆的声音不高不低。 “那也是你运气好。”程宇瞪着眼。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程宇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拿了一块。 “陛下。”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沙哑。 “我二哥走的时候,让你看着我。你不让我知道扎特国的事,你瞒得好。”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闫萧穆望着他,没有说话。 程宇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望着闫萧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明天再来。”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 “嗯。” “你让二哥带了三万精兵回去。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们知道扎特国出事了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瞒着我,我不怪你。你是为我好。你们都是为我好。”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烛火跳了一下。 程烨走后的第五天,程宇开始写信。 他坐在昭华殿的槐树下,石桌上铺着纸,笔是闫萧穆送的,湖笔,笔杆上刻着“程宇”两个字。 他蘸了墨,想了很久,落笔。 “大哥,见字如晤。我在大梁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你不用担心。听说边关在打仗,四妹退了三百里,你不要着急,四妹能打回去。你照顾好自己,头疾犯了记得吃药,别熬夜。”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手指在封口上按了又按。 第二封写给四妹。 “四妹,你那边冷不冷?边关风大,多穿点,别老穿那身银甲,好看是好看,但不保暖。等你打完了,我回去给你做烤包子。虽然做得不太好,但比二哥强。” 第三封写给二哥,最短。 “二哥,你少喝点酒。喝多了没人扶你。” 他暗卫叫来,把三封信递过去。 “送到扎特国去。急件。” 暗卫收了信,转身要走。 “等等。之前的信有回信吗?” 暗卫低下头,“回三王子,还没有。”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知道了。走吧。” 十天过去。依旧没有回信。 程宇每天去问暗卫,暗卫每次都摇头。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桂花糕不香了,蜜饯不甜了,瓜子嗑着没味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奏折不关你的事,他拿着话本子翻两页就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望天,又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凉了,涩了,放下,又站起来。 闫萧穆批着奏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坐下。走来走去,朕眼晕。” 程宇在窗前停下来,手撑着窗台,望着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桂树。 “陛下,我二哥到了没有?他走了好些天了,按理说早该到了。他一直没给我写信。我大哥也没写,四妹也没写。你说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信在路上耽搁了。你再等等。” 程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等,等,你就知道说等。我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大哥被人从王座上赶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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