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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来六个,五个也行。”他一边报数一边跟老板搭话,“老板是哪里人?” 老板愣了一下,用扎特国语回了一句,脸上浮起一层见到故人的久违的笑。 程宇也用扎特国语回了一句。 老板笑呵呵地给他多包了两个,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递过来。 程宇接过来,把油纸包捧在手心里,结果一个激灵。 烫! 烫得他直把油纸包往闫萧穆怀里一塞,闫萧穆直接接住。 他转身往回走,完全不顾闫萧穆的死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闫萧穆怀里的油纸包里掏出一个烤包子塞进嘴里。 “好吃吗?”闫萧穆问。 程宇嚼了咽下去,“好吃,就是烫。你走快些,回去凉了不好吃了。” 程宇絮絮叨叨地说着,闫萧穆在后面跟着,怀里抱着油纸包。 油纸包的热气透过纸渗出来,暖着他的胸口。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跟在程宇后面半臂的距离。 程宇和闫萧穆站在客栈门口等马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拖成两条细细的黑线。 程宇手里还攥着半个烤包子,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马车那种有节奏的轻晃,是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越来越近的闷响。 他转过头,街那头涌出一队人马。 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长矛在肩上斜着,矛尖朝着天。 领头的骑在马上,手一挥,那队士兵散开,从两边包抄过来,把客栈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宇的半个烤包子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 两个士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往墙上按。 他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砖面,烤包子从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他看见闫萧穆也被按在他对面的墙上,姿势跟他一样狼狈,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宇本来想挣扎,看了闫萧穆一眼,不挣了。 看他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他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他不动自己也不动。 士兵押着他们穿过几条街,拐进一座灰扑扑的衙门。 门槛高得差点把程宇绊一跤,他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拽住,胳膊被拧得更紧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大堂里空荡荡的,“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中,字是描金的,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几个字像是在水里泡过,随时会化开淌下来。 高堂上没有人,案几上摆着签筒、砚台和一块惊堂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侧边坐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短褐,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也往下耷拉着,胸口捂着,一副被人踹过的样子。 程宇认出了他就是烤包子店门口那个推闫萧穆的男人。 官兵把他们押到大堂中央,按着肩膀往下压。 “跪下!”一个士兵喝道。 程宇的膝盖刚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他为什么要跪? 他的腰板挺得像根标枪,下巴抬着,目光从那个士兵脸上扫过去,落在侧边那个男人身上。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没跪。 他当然也不能跪。 几个士兵按他的肩膀,纹丝不动。按他胳膊,纹丝不动。还有个踢他腿弯,还是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程宇瞥了闫萧穆一眼,心想你不跪我也不跪。 官兵们被这不动如山的架势激怒了,一个士兵攥紧拳头,朝闫萧穆的肋骨砸去。 闫萧穆侧身避开,那个士兵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栽,脑袋磕在柱子上,闷响一声,软绵绵地滑下去。 另一个士兵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的腰。 闫萧穆肘击他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松手退后几步,捂着肩膀,额头上青筋直跳。 第三个士兵抽出刀,刀刃还没抬起来,闫萧穆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钉进柱子里。 侧边那个男人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打官兵,打官兵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吗?砍头的罪。” 闫萧穆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锋划过玻,那一眼让那男人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聒噪。”闫萧穆收回目光,拉住了程宇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程宇的指缝,扣住。他的手心干燥,指节分明,握得不紧不松。 程宇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从指缝渗进来,一寸一寸地蔓延,沿着手臂爬到胸口,把他那颗乱跳的心脏稳稳当当托住了。 “别怕。有我在。”闫萧穆的声音很低。 程宇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咽唾沫,把那团堵着的东西咽下去了,手指在闫萧穆的指间蜷了一下,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在等高堂上那个人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阵,士兵们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侧边那个男人也不敢说话了,缩在椅子里。 脚步声响起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踱进来,官帽歪着,帽翅一晃一晃的。 他坐上去,屁股在椅面上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目光扫过大堂,看见地上躺着的士兵,看见柱子上的刀,脸色变了。 “大胆!本官还没升堂,你们竟敢在本官的衙门里行凶!来人!给本官拿下!” 没人动。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打不过。 那官员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 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下去,“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程宇耳膜发疼。 侧边那个男人从椅子里站起来,捂着胸口,脸上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大人,他们在街上莫名其妙踹了草民一脚,草民心口现在还疼着。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 程宇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松开闫萧穆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你心口疼?你这个人,自己做了什么都忘了,你记性不好你去看大夫,你在这儿喊什么冤?” 那男人的嘴张了张。 程宇没给他机会,“你在街上推人你忘了?你骂人你忘了?你刀呢?你掏出来给大人看看,你让大人也见识见识,你掏刀掏得那么熟练,你是不是经常掏?” 那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堂上的官员目光从程宇脸上扫过去,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程宇,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舌头,在程宇身上舔来舔去。 他眼底浮起一层油腻腻的光,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位公子,本官看你一表人才,不知愿不愿意跟着本官?吃香的喝辣的,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程宇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了身后。闫萧穆挡在他面前,把所有黏糊糊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那官员被人挡住了视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要发作,目光落在闫萧穆脸上,停了一下。 他歪着脑袋看了几眼,又歪了几眼,这人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觉得不该没见过。 “你什么人?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于是他用扇子指着闫萧穆的脸。 闫萧穆没抬头,他就那么站着,那官员的扇子在空中僵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来人,把他拉开。” 他指着闫萧穆,对旁边的士兵吩咐,“对了,别伤着后面那位小公子。” 程宇听见这句话,乐了。 闫萧穆听见那声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意融了一瞬,化成一缕极淡极淡的笑意。 士兵们冲上来。 闫萧穆把程宇往身后又拢了拢,侧身避开第一个士兵的抓扯,一掌切在他颈侧。 那士兵翻着白眼倒下去。第二个士兵从左边扑过来,他一脚蹬在他膝窝,那人跪了下去,抱着膝盖惨叫。 第三个第四个只敢围着不敢上前。 大堂里又安静了。 高堂上的官员脸色青白交加,像一块没烧好的瓷器。 他猛地站起来,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大胆!在本官的公堂之上殴打官差,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把这狂徒拖出去斩了。”
第99章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程宇听见那个“斩”字,实在没忍住,从闫萧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望着高堂上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嘴角弯了弯,“大人,你要斩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官员愣了一下,“他是谁?” 程宇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全跑进来,官帽歪了,袍角沾着泥,气喘吁吁的。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趴在地上,扶着门框才稳住。 大堂里的官员看见万全,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他连忙从高堂上下来,迎上去拱手作揖。 “万公公!您来得正好!下官这里有两个刁民,在本官的公堂之上殴打官差,扰乱秩序,藐视朝廷,不过本官判了他们斩立决!” 万全没看那个官员,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矮了下去,跪在闫萧穆和程宇面前,“陛下,三王子,老奴来迟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官员闻言腿也软了。 他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陛、陛、陛下?” 程宇低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闫萧穆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万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 他用食指戳了戳闫萧穆的后腰,一脸震惊,“你居然是皇帝,你不是说只是小官吗?” “相公不也说自己只是一介草民?”闫萧穆温声问道。 “那他居然不认识你?” “朕也不认识他。” “我勒个乖乖,那他要斩大梁的皇帝。你们大梁的官连皇帝都不认识,你们大梁的官怎么当的?” 闫萧穆没接话,拉着程宇的手往外走。 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时,程宇停下来,“你刚才说恶心,谁恶心?你从头发丝恶心到脚趾头,你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恶心。” “我……”男人还没来得及认错,话就被打断了。 “聒噪。”闫萧穆直接拉着程宇走了。 他们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个男人从地上弹起来,往门口冲。 他的脚刚跨出门槛,一道黑影从檐角落下来,一只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回去,重重摔在大堂中央。 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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