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初瑶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一丝呜咽,像是受伤的幼小猫儿的低吟,“他死了……” “怎么办啊……二哥……” 如同解初瑶一般绝望的,还有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安平公主。 当看到沈听肆紧闭着双眼,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时候,安平公主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好似黑暗了。 她和亲匈奴,带着这个人心中的家国大义,她甘愿赴死,只是不想让这个人独自一人撑着那么多的苦痛。 可当她满怀期待,兴致勃勃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确实一具早已经凉透的尸体?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断裂了开来。 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所有的血管都在叫嚣着,脑袋痛的几乎快要炸裂似的,使得安平公主那张素来靓丽的面容都变得狰狞扭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再等一等…… 她和解初瑶就晚来了半个时辰,只有半个时辰! 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可为什么偏偏没有坚持住这最后的半个时辰啊…… “明明……我们本可以团聚的。” 解汿仿佛是傻了一样,许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解初瑶带着哭腔开口,“当时陆漻哥哥就是吓唬你而已,根本没有让那些人对我和祖母做些什么,而且他还让人教了我医术。” “我陪着公主去和亲,陆漻哥哥安排了保护我们的人,就连绘制匈奴王帐所在地的路线图这件事情,也是陆漻哥哥让我们做的。” “二哥……”解初瑶无比艰难的抓着解汿的手,“我们都误会他了。” 解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去,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原来他本可以提前知道他的家人都活的好好的,原来他本可以和他的毕生知己如十一年前的那般亲密无间,原来他本可以……不用失去他的挚友。 他恨他,怨他,却从未听从过他的解释。 明明在他干脆利落的认罪的时候意识到了不对劲,却只顾着自己心目中的那股子恨意,强行将那怪异之处摒弃了去。 怎么办…… 他终于如念双所言,后悔了。 可似乎,已经晚了。 又一道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直直的路过解汿,停在了他的背后。 “陆……陆相……” 姗姗来迟的关寄舟几乎是跪倒在地上,身上还沾染着血渍和泥沙,他颤颤巍巍的用那磨秃了的十指试图去触碰一下沈听肆,可在即将要接触到对方面颊的一瞬间,又急急忙忙的缩了回来。 他太脏了。 满是鲜血和泥泞的手,如何触碰的了这宛如月亮一般的人? 毕鹤轩抬起那双浑浊的眼,一顺不顺的盯着关寄舟,“所以,你也知晓?” 关寄舟点点头,眼泪似汹涌的泉水般不断的往外流,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哽咽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是。” “除夕夜……您感谢我赈灾的银两,其实……都是陆相。” 即便已经从解初瑶口中探寻到了一部分事实的真相,猜测到自己曾经误会那这个弟子,可再一次听到关寄舟的话,毕鹤轩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胀痛的厉害。 毕鹤轩微微闭上了眼睛。 以前未曾意识到的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啊,龙椅上的那位,贪图享受,不听谏言,随心所欲,生杀弄权,奸邪小人步步高升,忠臣良将纷纷被贬。 所以要怎么做呢? 那就只能学会奴颜谄媚,努力的向上爬,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操控所有的权利。 可笑他白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看透过。 这颗心从来没有这般的难受过,好似有一张细细麻麻,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其紧紧的裹挟了起来,难受的毕鹤轩根本无法呼吸。 比当年得知他最得意的弟子,选择了向权贵低头时,还要难受的紧。 天空被层层叠叠的墨色晕染,眨眼间电闪雷鸣,好似快要落了雨。 大片大片冰冷的寒流不断的透过解汿的皮肤渗透进他的骨子里。 解汿从来都没有这么后悔过,滔天的悔意宛若一整片汪洋一般,狠狠的砸下来,将他的心脏砸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化作一柄柄尖利的利刃,一刀一刀削在他的身上,宛若凌迟。 吼头忽然一甜,紧接着就有大片大片的鲜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陛下!” 一群人呼喊着急忙要去搀扶,解汿却挥了挥手拒绝,“不必。” 说出这话的刹那,解汿唇齿间满是血污。 他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好似随时要倒下去。 “怪我……都怪我……” “不,”沉默了许久的念双在此时开了口,“主子他……从未怪过你。” 不仅不怪,还隐隐心疼。 虽然对主子来说这一切都是计谋,可在解汿的视角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绝望,也全部都是真的。 念双微微叹了一声,“若你不是执意想要鞭尸,其实我并不想违背主子的意愿,让你这么早知道真相。” 解汿整个人仿佛是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无尽深渊,直直的坠落下去,直到黑暗彻底的将其掩埋。 “咚——咚——咚——” 周边万物乃至所有的声音都好似在这一刻寂静了下去,只剩下解汿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强有力的跳动着。 一声声的心跳不断地敲击着解汿的耳膜,但不同于如此鲜活跳动着的心脏,解汿的心底却是一片幽冷孤独的死寂。 他仿佛是石化了一般的呆愣在原地,久久都不曾有过任何的动静,“我……” “对不起……” 他那时候太气愤了,只想着和沈听肆作对,既然沈听肆想要体面的死去,那他就偏不如他的愿。 如今的他,只想一刀砍死方才的自己。 他怎么能那么做?怎么能那么过分? 念双摇头,“你不必说对不起,你从未做错过什么,主子也从未怪过你。” “主子病了,病了很久,”念双惨然一笑,“就算没有今日,主子也活不下去了。” 念双的话语宛如大山一般重重的砸在了众人的心头,砸的他们呼吸微滞,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一日,我瞧见了,”关寄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神情悲痛万分,“就在……陛下被流放的那日,我躲在暗处,瞧见从城外回来的陆相吐了血。” “似乎是从那一日开始,陆相的身子就越发的不好了。” 毕鹤轩顿感心痛万分,他日日在朝堂上和他争吵,竟从未发现他苍白的面色。 他怎会老眼昏花至此?! 只不过是,他怨他,从未仔细关心过他罢了。 “主子从未怪过你们任何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看着这个沈听肆最为敬重的师长这般的绝望,念双忍不住开口道,“在主子的心里,您永远都是他的老师。” 这话一出,毕鹤轩再也忍不住的湿了眼眶。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每次他喊自己老师的时候,自己都会毫不留情的怒怼回去,告诉他,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他早已不曾将他当成弟子,可他却从始至终都认他这个老师。 毕鹤轩不敢想,他究竟是怎么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着这一声称呼。 可他却将这看作是挑衅,当做是对方得意的宣告。 天空中的浓云似乎更厚了一些,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解汿颤抖着双手将沈听肆的尸体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殿里去。 安平公主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月牙白的衣裳,“这是我亲手做的,没来得及让他穿上,他身上的衣裳脏了,就换上这件吧。” 她从居庸关来的路上就在做这件衣裳了,他那样的人,就该穿这样干净的颜色。 她想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再看一眼那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只是可惜,他终究无法亲自穿给她看了。 解汿想要动手,却被毕鹤轩拦了下来,“让我来吧。” 从宫女手里接过水盆,毕鹤轩用打湿的锦帕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沈听肆脸上的血迹。 饶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子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虽然穿的比较寒酸,可却也收拾的板板正正,干干净净。 那双明亮的眼眸,让他一眼就相中了。 但此刻,这张隽秀的脸上,却沾满了血污。 擦干净血迹,换上崭新的衣裳,沈听肆看着终于体面了起来。 按照习俗,要停灵七日,才能出殡。 趁着夜色,解汿独自一个人翻出了皇宫,前往丞相府。 毕竟他武艺高强,终究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不想这样稀里糊涂,也不想人云亦云,他不想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陆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要去自己探寻真相,他要亲自去,重新认识这个人。 就像他们在十多年前初次见面的那样,一点一点的,互相了解。 解汿一步一步的从宫门口,逐渐走向丞相府的方向,就恍若这十一年来,那人曾经走过一样。 自从那人官至丞相,皇帝给他赏了这处宅子,解汿就再也未曾亲自拜访。 他根本不知道,这座宅子竟坐落的这般的荒凉。 “吱呀——” 迎着浓黑的夜色,解汿推开了丞相府的宅门,入眼就是一片枯败的景象。 什么小桥流水,什么亭台楼阁,通通都没有,有的只有肉眼可见的荒芜。 解汿的心不自觉的痛了一下,这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奸臣该住的地方呢? 解汿抬脚往里迈了一步,他原本以为这里会空无一人,却不曾想,和他抱着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少。 躲在一棵枯树后面的毕鹤轩,以及房梁上的安平公主,与站在门口的解汿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安平公主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尴尬,“好……好巧啊。” 解汿点点头,“那就一起吧。” 三人一路走进了沈听肆的书房。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书房也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因此,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横渠四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1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