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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天地,为生民,是三个人在毕鹤轩那里学到的这句话,可到头来,却只有沈听肆一以贯之。 书房的窗户似乎是没有关严实,有细密的雨丝飘落进来,解汿下意识的走过去,想让那雨水沾透沈听肆留下的东西。 可就在他的双手放在窗杦上的刹那间,解汿眼睛忽然一跳。 只见瓢泼大雨中,一棵梅树正长得枝繁叶茂。 夏季的它不开花,只长叶,绿色的叶片在雨水的浇灌下更显得清新透亮。 这株梅树,是当年他们在毕鹤轩的府邸上学习的时候,共同栽下的,他们将自己比作凌寒独开的红梅,希望自己能够如那艳丽的花朵一般坚定不移。 他的友人,在离开他们,独自一人住进这空荡的丞相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唯独……带走了他们共同栽种下的这株梅树。 倘若在这十一年当中,他有一次来过这座丞相府,都能够发现事实的真相。 可偏偏,他没有。 一股极致的苦涩从心脏处缓缓浮现,在转瞬间蔓延变了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毕鹤轩那道挺直了一辈子的背,微微有些塌陷,“原来他,从未辜负过我的教导。” “你们看这是什么?”安平公主从书架里面取出来一个十分精致的小盒子,下意识的将其打开了来,随后从里面取出几张字条。 她看着上面的字迹略显的迷茫,“这不是陆漻哥哥的字啊,可是又好像有些像。” 解汿下意识接过来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他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到了什么呢? 他每每绝望之时所收到的沈先生的信,全部都出现在了这里。 寥寥的几句话,写了一遍又一遍,从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如同那横渠四句一般的风骨,到最后全然变成一副陌生的模样。 他刻意的练了不同的字,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认出来。 解汿喉咙中涌出一股腥甜,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的跪倒在了地上。 整个人几近崩溃。 他原以为他无比幸运的找到了第二个人生中的知己,那样的懂他,那样的理解他。 可哪有第二个呢? 从始至终,都只是陆漻一人而已啊…… —— “皇兄……” 看着记忆中那个高大,健康的兄长变成经这副颓废的模样,安平公主都忍不住又想要哭了,“你受苦了。” 废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贤王,伸手摸了摸安平公主的脑袋,“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从那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出来,再一次感受到阳光,闻到花香,他已经很满足了。 “阿汿,”贤王抬头看了一眼解汿,很是欣慰的说道,“你做的很好,不要自责,百姓终究是安居和乐了起来,就像我们三个当年所期盼的那样。” 解汿抿着唇,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终于呢喃,“你的腿……” 贤王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是我那时太鲁莽。” 他以为他不要太子的身份就可以把外祖父和表兄救回来,可终究是他过于天真了。 在皇陵里暗无天日的这些年,他才终于明白,没有太子的这个身份,他其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他发现的太晚了,不及……陆漻那般的聪慧。 “来到皇陵后我曾尝试过逃跑,只可惜,没跑成,”过去了十几年,贤王已然可以面色如常的提前那段过往了,“被发现后,先帝……命人打断了我的腿。” “陆漻当初挡的那一刀,终究是白挡了。” 解汿太阳穴突突直跳,“挡刀?什么挡刀?” 贤王略显得诧异,“你们不知道吗?” “在外祖和表兄被困之时,是我和陆漻一起进宫求派兵营救的,我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气的他想一刀砍了我,是陆漻替我挡了一下,砍在了他的腿上。” 贤王慢慢回忆着,“那年的冬日,雪下的那半大,他的腿伤……应该很痛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安平公主身体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若不是解汿搀扶,恐怕都要倒了下去。 “怪不得二表哥被判处流放那日,我跪在御书房门外的时候,陆漻会说出那样的话。” 对待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都能举刀乱砍,又何况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呢? 解汿愣愣的听着贤王的话,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他究竟,还有多少不知道的事? —— 盛启元年,解汿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陆。 同时,昭告天下,曾经有一个鲜衣怒马的状元郎,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国家的安定,独自一人承担了所有,背负了满身的骂名。 老皇帝的罪己诏被誊抄了一份又一份,当做官府的公文一般散布遍了陆朝的每一个角落。 京都一处专门提供给女子谋生的教坊里,毕汀晚目不斜视地绣着手里的绢帕。 她虽然看起来格外的认真,但那帕子上凌乱的针脚却还是出卖了她此时并不安定的内心。 想起她曾经如何指着那人的鼻子唾骂,如何的后悔她曾经爱错了人,毕汀晚就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分明知晓那人的抱负和愿望,可却在所有人都说他媚上欺下,谄媚讨好的时候,如同所有人一般的信了。 她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的信了呢? “小姐,教坊里的一位织娘想见您。” 在丫鬟的带领下,毕汀晚见到了那位织娘,但那位织娘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做男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毕汀晚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之所以创了这间教坊,帮助那些女子成立女户,就是受了这对母女的启迪。 “见过毕三姑娘。” 毕汀晚急忙伸手将那位中年妇女给搀扶了起来,最后细细的打量着她旁边的年轻女子,“如今过的可还好?” 年轻女子点头,颇有些不自在,“我有些话,想要和您坦白。” 毕汀晚愣了愣,还以为是这年轻女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若是没有太过分,尽量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不是,”那年轻女子忽然哽咽,“我一直都隐瞒了您一件事情,当时我和娘亲出现在那个巷子里,其实……是陆相安排的。” “他说您最是善良不过,看到我们这班肯定会出手帮忙……” 剩下的话,毕汀晚已然完全听不下去了,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有无数的血管,在不断的叫嚣,疼的脑袋都快要炸裂了。 是了,那人最是懂她,知道她最为善良。 可如此善良的她,怎么就从未信任过他呢? “我知道了,出……出去吧。” 毕汀晚再次拿起了针线。 这帕子,可不能绣毁了。 可就在她扎针的一刹那,手却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扎到帕子上去,反而深深的刺进了她的指头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手帕上,好好的一副刺绣,彻底的毁掉了。 毕汀晚看着伤口,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好疼啊……” “陆漻,我的手指流血了,真的,真的,好疼啊……” —— 朝堂上也经历了大的换血,曾经小小的户部郎中关寄舟成为了新任的户部侍郎,那个入了诏狱,陷害科举舞弊的宋昀,跃迁至了丞相的位置,杀起匈奴比谁都强悍的董深,继任了大将军…… 而毕鹤轩,却主动提出了乞骸骨。 他不愿再入朝为官,只想寻觅一普通乡野,挑一群或有天赋或无天赋的孩子,随意都好,慢慢的教他们念书识字。 他后半辈子,只会是教书育人的夫子,再也不会收一个弟子。 解汿知道自己留不住毕鹤轩,便准了他的奏。 有奖自然就有罚,那个坑蒙拐骗的明远道长,很快就被压到了解汿的面前。 和陆漻相关的人和事,解汿不愿任何人插手,他必须要亲自,一件一件的全部调查明白。 “冤枉啊……”明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可不能杀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陆相安排的。” 解汿呼吸渐沉,双臂用力的撑着扶手,一字一顿的说道,“陆相安排你做了些什么?” 明远诚惶诚恐,一字一顿的将他们如何从皇帝手里哄骗来了大量的银子,然后又去搜刮各种粮食,历尽千辛万苦才送到居庸关的事情说了出来。 情到深处,明远的泪水潸然落下,“陆相他是个好人,他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解汿颓然瘫倒,只觉得心痛到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他根本想象不出,那人究竟是抱了多大的信念,才耗费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谋划出了这一切。 而在这一条无人理解遭受着无尽谩骂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独行了这么久,那人又该是怎样的孤独? 好不容易国家安定了,天下太平了。 那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诞生于无边的黑暗,拼尽一切,全力挣扎,却最终死在了黎明前。 —— 出殡的那一日,满京都的人都来送葬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艳阳天,晴空万里无云,刺眼的金光毫不吝啬的散落下来,照在所有人的身上,带来无尽的暖意。 就像那个人给他们的感觉一样。 敲锣打鼓的丧乐响彻云霄,棺材后面跟着一队又一队自发而来的百姓,他们沉默着哀悼。 他们曾经迫不及待的想让那个人死去,想让他的灵魂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当他真的死了,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办法睁开那双宛若琉璃一般的眸子的时候。 他们才终觉后悔。 所有的谩骂在这一日被推翻,可那些中伤的字眼并不会因为那人的逝去而就此消散,反而幻化成一柄柄射向自己的利刃,让他们痛苦不堪。 解汿想要将沈听肆的灵位供奉在太庙,享受所有人的祭拜。 可在即将下葬的时候,身着一身丧服的念双再次出现。 他拦下了那些人的动作,缓缓对着解汿开口,“莫要让这皇家的污血玷污了主子的灵魂。” 解汿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念双盯着他那双满是悲戚的双眼,终究还是没有将实话说出来。 他的主子,那般的爱干净,身体里却流淌着那个昏君污浊的血。 活着的时候无能为力,死后,又怎会愿意和那昏君共葬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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