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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本可以不费这番周折,把在场的人打一顿便可。
但这家店还要做生意,若是因为琴师被牵连,他走以后,琴师恐怕也会遭到店家与大汉同伙的报复。
他如今还算礼数周到,也显露了威胁,提醒对方若是不见好就收,那便先礼后兵,直接送走。
大汉狠狠地盯住那道人影几息,多年摸滚打爬练就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来与他商量的。
而且对方也没有在众人前堕了他的面子,他再拒绝便是不知好歹,恐怕会惹杀身之祸。
他遥遥朝着黑斗篷一抱拳:“既然这位朋友诚意十足,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便成全了这桩好事!”
说罢,他利落跳下舞台,带着手下快步离开了。
生怕对方反悔讨回那块紫玉,更怕对方没了耐心,直接拔剑。
众人看着大汉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再去看那阴影中的黑斗篷,却发现人早已不见了。
琴师走出店,抱着琴四处张望,终于看到那袭黑斗篷,正闲散地站在对面转角的阴影中,似在等他。
他愣了愣,鼓足了勇气,才小跑了过去。
停在黑斗篷面前,他终于得以看到黑斗篷下的面容,没想到这么年轻英俊,那淡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由得因为自己一身狼狈而红了脸,忙结结巴巴道谢。
黑斗篷向他抛出什么,他忙接住,倏然睁大眼,竟然是一颗紫玉。
黑斗篷的声音平淡,却难掩温润,字字如安抚人的春风轻抚,让他无端想起遥远记忆中的春日夜。
“想必你也回不了这家店,给家人治病后,去做点其他正经生意。店里我打点好了,不会去找你麻烦。”
夏歧交代完一切,转身就要离开。时辰差不多了,清宴大概也回去了,正好可以与他一起享用莲子糕。
他才要转身,琴师忙叫住他,紧张得满脸通红:“恩人大恩大德,我……我……我名为云苏……”
夏歧看了一眼自报家门的人,却立马别过视线。
南奉民风开放,琴师的衣服也大胆清凉。
薄纱堪堪绕过胸膛,半湿的质地映出莹白肌肤,顺滑青丝与璎珞编织纠缠,松散地垂在胸前,露出削瘦的后背与白皙后颈,带着珠光妖娆的美。
这也太……
思绪到了这里却一顿,他思忖的方向忽然一偏,不由心想,哪次也弄一套这样的穿上,让清宴换换口味……
某本话本里不就是这样的情节吗……他依稀记得场面非常激烈。
云苏见救命恩人陷入沉思,不由深吸一口气,刚要鼓起勇气开口,却看到黑斗篷兜帽下,那人侧颈上明显的吻痕,不由眼神一黯。
几息后,低声又羞怯道:“我……我自知做不了仙长的道侣,但愿意随时侍奉……若仙长愿意,此刻便可来我家听琴……”
夏歧一愣,怀疑理解错了,不由看向云苏。
只见对方垂首笑得羞涩乖巧,颊边隐隐有小酒窝,偷偷看他一眼又垂下头,眼里满是期待的光。
他吓得连忙后仰,南奉这民风也太开放了,怎么随便解个围就要被以身相许,还愿意偷偷摸摸侍奉?
要再给清宴听到,他可拉不住了。
夏歧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早有了道侣,我们关系很好,任何事也很和谐。你这般思想太危险,以后就算有人这么待你,也别有这种心思了……”他见云苏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只能摆摆手,“今晚过后,好好生活罢。”
他不再看云苏,闪身便消失在黑夜中。
淌过茫茫夜色,夏歧回到了苏菱给三个门派准备的落脚宅子。
此时寅时已过,万籁俱寂,除去护送妖修离开的弟子,以及在探查黑市的弟子,其余人都已经歇了。
他穿过院子,想要摸进清宴的房中,再把人磨进温暖的被窝……却见一道人影正坐在院中石桌边。
竟是苏菱。
之前两人不欢而散,此时想必见了面也尴尬,他放轻脚步,打算绕道避开。
走了几步,却听到苏菱故意咳了咳。
夏歧倏然一愣。
以前他在小镇私塾念书,苏菱每次从街上回家,经过私塾便咳几声,向坐在窗边的他打个招呼,又一一展示从街市给他带回来的新奇东西。
那时他开心万分,迫不及待想回家,书也不想念了。所以论起没有学好当日功课,定是苏菱的功劳。
夏歧脚下一顿,向苏菱望了过去。
对方也不看他,只是手里不断抛着一只荷叶包鸡,明晃晃地展示给他看。
依然没个正经,不过,是在等他。
夏歧:“……”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声摇摇头,朝苏菱走过去。
第86章 金灵障
夏歧负着手,人五人六地踱步到石桌前坐了下去。
刚想说点什么,一团东西从天而降,携着熟悉诱人的香味,落往他怀中,他忙伸手接住裹着荷叶的烧鸡。
偷袭之物太香了,直接把他端着的那点冷肃模样砸没了,只能没好气开口:“怎么不去休息,大半夜等在这里送烧鸡?”
苏菱看眼前的人忘记芥蒂的模样,才道:“我没见你跟着清掌门回来,还久久未归,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想必是你们霄山的事。反正睡不着,我就等等看。”
夏歧没去忙什么正事,只是去饱食一顿,还去风月之地转了一圈,不由有些心虚。
面上却把肃然莫测端得四平八稳,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见苏菱还会担心自己,夏歧不由对之前的争吵释怀了几分。
不过他如今摸不清怎么与苏菱相处,时隔五年时光,两人的命运都翻天覆地,再相逢却不能像从前那般畅所欲言,毕竟隔着诸多猜疑与掩藏,他甚至不知道哪些话题算是唐突和冒犯。
两人又是一阵无声尴尬的沉默。
苏菱清了清嗓,平铺直叙,言简意赅:“五年前,我来南奉,是来找我儿子。”
这话直白又犹如惊雷,夏歧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愕然抬头。
他实在没想到苏菱这么容易便主动坦白……而且,什么?苏菱的儿子还活着?
他被苏菱收养后,苏菱偶尔讲过自己孩子的一些趣事,还让尚且年少的他隐隐有过嫉妒。
但他一直没有得见过这个孩子,他便以为大婶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为了避免她伤心,没有多加追问。
没想到孩子另有去向,还是在南奉这个混乱而敏感的地方。
夏歧细细看了一眼苏菱的面色,见她的神色如寻常聊天一般,才轻声道:“婶的儿子是在南奉走丢了吗,是在收养我之前?”
苏菱点头,面上浮现悠远追忆,片刻后,才道:“修士若是一心问道,即使有道侣,也不会要小孩。小孩的诞生会分走母亲的一部分修为,却会获得纯正灵根。”
她眸光一黯,拿出一块玉佩细细摩挲,那玉佩上蜿蜒着细密符文,“我的孩子很特殊,不但没有灵根,还体弱多病,出生不久便染上重疾。多年来,长谣极尽丹药给他续命,却对解除病痛束手无策。我辞去长谣掌门之位,带他遍访云章名医,终于在南奉找到神医谷。但谷主也无计可施,还说他只剩一年寿命……他在门外听到了诊断,被刺激得转身跑了,我在南奉各处找了他三年,没有再见过他……”
苏菱说到此处,声音被悲意染得沙哑,疲惫得如同在漫长黑夜里徘徊许久,找不到一点光明,让听者的心脏慢慢被揪了起来。
夏歧只觉得字字心惊,这样的经历发生在任意一位母亲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苦痛。
苏菱手中的玉佩他眼熟,以前经常看苏菱握着它黯然伤神……原来是这般缘故。
苏菱继续道:“我辞去长谣掌门时,正值云章魔患蔓延,陵州深受其害,我却在这样的关头弃门派于不顾,把雨歇独自推到风口浪尖。我无颜再回长谣,也愧对师父。离开南奉,我便到小镇隐居,某次循着魔气追杀邪修,捡到了你……”
夏歧垂着眸听完,久久不语。
苏菱没什么错,她只是没那么慷慨地以天下人为先,选择了家人而已。
他只能放轻声音安慰道:“婶,不要那么自责,长谣的掌门可以再选,你的孩子只有一位母亲。”
一般来说,传承了几代的大门派,掌门会让首席弟子分担一部分门派事务,甚至在力有不逮时选出代掌门,以防掌门忽然抽身,造成门派混乱——比如苍澂的清宴,在百年间逐渐接管了苍澂。
闻雨歇作为首徒,一直被当做下任掌门培养,长谣的掌门更替不至于有太大动荡。
苏菱怔愣地望着他,忽然笑起来,有几分抹不去的苦涩,几息后,她眸光一凛:“五年前,魔物忽然侵袭村庄,一群邪修趁乱敛财,我前去迎战,其中一名邪修却说,不久前在南奉见过这块玉佩……这玉佩是我亲手设计打造,符文蕴着凝神固魂的作用,我孩子常戴在身上。我手中这块是备用……世间仅此两块。曾经我动用长谣的势力在南奉寻找,没有一丝线索,五年前我隐匿去身份,潜入南奉,希望能换个角度探查……”
苏菱借小镇覆灭而消失的前因后果终于明了,而如今看来,也依旧没有结果。
夏歧心绪复杂,原来隐居小镇的苏菱背负着这么多……
苏菱收敛情绪,认真地凝视着夏歧,满是愧疚和心疼:“小歧,我对不起你……五年来,每次想到你会有多伤心,而我不能保证在南奉性命无虞,不想让你再次伤心,便不敢来见你。后来我听闻你成了边秋光的亲传徒弟,为你有了好机缘而开心……却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
夏歧心里也有些难受。
苏菱把这份伤痛翻出来给他看,她自己无疑也是再一次沉浸在痛苦中。
他从来没有觉得苏菱对不起他,只是担忧苏菱独自冒险伤及性命,还隐瞒着所有人。如今坦言相谈,他便没什么心结了。
他叹了口气:“这五年来,我有好有坏,并不全是苦。现在我有了共渡一生的人,还知道你无恙,算是没什么遗憾了。”他沉默地一顿,话锋却是一转,“我有些不明白,既然三个门派齐聚南奉,可调遣的人手不少,让大家探查时顺道留心,不是找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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