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事后整理了一下。如果那天阮平江没去南货码头,他就不会被扣押。那么我的蛊暴露的时候他不在衙署,他也不会被动到直接下狱。我的蛊暴露,是因为一个很奇怪的、突然发作的病人。 而阮平江是被你叫去南货码头的,码头的人那么多,不是非要麻烦老大去,但你知道只要有人来报信,阮平江不会不管。那个病人,也只在复诊时接触到你之后才突然发作,然后你把我叫过去。 这么多事,都是你获得自由,能独自行动的时候出现的。每次你一指路,我们就走到一个更被动的境地。” “当然这也可以说是巧合,只是需要验证而已,我还是很希望这都是凑巧的。所以,我们放你出去买药了。你被密不透风地关在我们身边这么久,有机会独自出门,若是你有问题,此时必然联系同谋。” 闻玉说着,指了指自己脚下,“恰好我夫君身边带着暗卫,分你一个也无妨,顺藤摸瓜,这才好抓人呢。不过,抓人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审完人,一切就合理了。” 为什么身体里的蛊如此特殊,怎么偏偏一个邪教那么多人就养出你这一个人,恰好到了我们身边,又发生了那么多恰好的事,因为这个人可能原本就是蛊师。 他只是很聪明,用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社会身份是一个无名的奴隶,案件里的身份是炼蛊的受害者,自己可以压制一下,就能解释为什么有蛊共存,在闻玉身边又从来不用,很容易混淆,只是时间越久越容易出破绽。 “我原本很疑惑,如果是你做的,为什么你能让那个病人的蛊突然发作?但如果你本身就是巫蛊家族的后代,甚至本身就是蛊师,那就很容易了,哪怕我给你封脉,你用针,或者其他手段,刺激一下这种简单的蛊虫还是很容易的。” 小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能用蛊以后,他对很多东西的感知都退化了,蛊师体内的蛊不能动用和断其手足无异,再加上他本身身体就不好,这些天怎么可能发现有暗卫跟着,他愣神地看着闻玉,半晌才说,“......发现了,却没有把我抓起来,就为了......” “抓你有什么用?就是要留着你才有机会翻盘啊。” 总不能到大街上去宣传淮王在哪里吧,难道还一箭飞书射进郑谦的房间告诉他? 河道下蛊一事,必然这两方人的手笔,第一次放人出去之后抓到了线人问出了东西,小温的同谋被抓了,边月那边又抓了郑谦的下线,正是容易让人失了分寸的时候。 恰好,这两方人的目标也很一致,如果说郑谦的目标是破坏漕运新政和在镇江独大,那蛊师的动机自然是出于对皇室的憎恨,这两件事都有同一个要求,淮王和钦差这两个人都得死。 所以闻玉把小温又推出去了,出去买甘草吧,回来我们再做一次甘草糖。 糖做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不容易独自出去一次,如今火烧眉毛,只能把消息传出去。小温会特意来到这里,必然早就知道闻玉和淮王的身份。别人不好猜,这神秘的蛊师可是在京城就知道闻玉的蛊术厉害以至于下不了手,就淮安当时的情况,他认出闻玉很容易。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怂恿郑谦,反正再不下手杀人灭口就没机会了。 要的就是狗急跳墙,闻玉把棍子扛在肩上,“利用了你,不过你也阴了我许多,所以我就不和你道歉了。抛开这些,其实还有一个很主观的原因。” “......什么。” “你说话的逻辑,和那个佛母太像了。”闻玉笑了下,用棍子指了指他,“你永远在说‘我们’和‘他们’。我已经试探过你很多次了,你的说辞总是相同。” 我们,我们。我们是蛊师,是身上带着脏东西的人,所以我们跑吧,他们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的。 我们只是身上有蛊,我们只是血脉特殊,但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所以来找我们,你和我们都一样。他们会欺负你,我带你走吧。 “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要绕这个圈子,非要让我暴露,如果只是帮着郑谦害阮平江方便你们继续影响漕运、把控地方,那方法有很多,把蛊闹得这么大,明明很容易影响到郑谦,有风险弄坏自己的刀。 我想来想去,才知道,这完全是为了针对我。因为在你眼里,在巫蛊一事东窗事发的时候,‘他们’是不会保护我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孤立无援吗?” 小温突然开口,“我原本不想这样。” “嗯?”闻玉抬眉,“那原来想怎样?” “原本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后果......只要在兰章身边,我自己找个机会暴露,让你看看他们的嘴脸的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我用不了蛊。” 准确地说,是恰好那时候,闻玉把他的脉封了,这或许是他最心软的一次决策,觉得让闻玉看看自己如何可怜,慢慢动摇就好了,但闻玉自己封死了这条路。那时候有人找兰章闹事,本来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小温那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蛊完全感受不到了,才诧异地打量自己的手腕。 “那我要谢谢你?还是说对不起?”闻玉觉得还挺荒谬的,又笑了,“你说这些没有意义啊。我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楼先生一定要我把你清理干净,你要是能用蛊,那还不知道要多多少麻烦。” “......你已经给我拔干净了吗?” “你猜猜呢?反正封脉以后你本来也感觉不到,你可以当做没区别。” 小温就不再说话了,可能也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闻玉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禚温。”
第274章 禚温 几乎没有几个姓禚的人还活着了。 如果可以好好活着,谁不想像正常人一样活。 禚温后来很多次想起那天,甚至他根本不想,梦里也都是。 他去镇上买盐,出门的时候妹妹抱着他的腿。她刚六岁,个子小小的,抱得很紧,一定要哥哥带糖回来,不然不松手,他说了好久才能出门,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那天出门的时候他在他们村口卖糖的老头那儿站了一会儿,想着回来的时候买哪种,然后就走了,听说镇子上今天热闹,有个肉铺家的孩子跟他认识,叫他在城里住一晚,说今晚有搭台的人,他就先把盐带回去,又跟娘说了,才欢天喜地地回镇子上去。 等第二天上午回家,他手里攥着买盐剩下的几个铜板,想着还能买多少糖,走了一会儿,看见村口有烟。他想,谁家在烧火? 走近了,看见烟是从卖糖老头的摊子那边冒出来的,还在想为什么现在烧梗子,走进去却吓了一跳,糖摊翻了,糖块撒了一地,老头躺在血里,眼睛还睁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自己站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往村子里头跑,所有人家里都开着门,有些门口跟杀完猪一样血流了一地,有的院子里就躺着尸体,有的很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反而叫人更害怕,阿婆家的门开着,门里没有人,桌上还有一碗没吃完的饭。 他又跑回自己家门口,门是开的,满屋子的烟,他娘倒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饭都黑了糊了,他过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就跟一截失去依靠的木桩子一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他放下她,去找妹妹,把屋子里都找遍了,最后在床上看见小女孩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但是被子已经完全被浸泡成暗红色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但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一个村子三百多口,除了几个出门在外的,全都死了,不知道哪一天的时候有人来找他,也是幸存下来的,说在山上找到了他爹,死的时候还背着柴火。 就因为一个村子里有人帮大皇子传过几次信,给过什么东西,就因为有人去过一趟京城;就因为他们都姓禚,就因为他们身上有蛊。 “其实我从小身体里就有蛊,我们家里,真的会蛊术的人很少。只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家里人会蛊,就说我们那个村子都是弄蛊虫的人。”禚温说,“但他们只是在杀人!我们没人害过人,也没几个人认识什么皇子!我们就活该去死吗?” 闻玉看着他,“不该,但你们现在确实害了很多人。我相信因为你们的复仇,已经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我娘不无辜吗,我妹妹不无辜吗?什么是无辜的人,就我们该死吗!”禚温突然扑过来想抓他的脖子,闻玉没躲,这个人的力气实在太小了,不需要躲开也几乎没有杀伤力。 “所以呢?”禚温问,“我回家的时候,满地都是死人。我认识的人,全死了。我们剩下来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恨他们,我恨所有活着的人,为什么他们活着,我娘死了?为什么他们活着,我妹妹死了?” “你说我杀的是无辜的人?是,他们是无辜的,但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家人不是无辜的吗?凭什么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闻玉,我根本不在乎谁死,谁死都一样,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死光!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平民百姓,最好全都给我家人陪葬,这样他们就不孤单了。这样我妹妹就不会在那边害怕了。我帮京城的那些人做事,只是为了报复所有人,你以为我会放过他们吗,如果这次没遇见你,他们就是下一批!” 闻玉:“你妹妹不会希望你这样。” “你说什么?” 闻玉说,“她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哥哥,会背她,会给她买糖,她看到你现在这样活着,会难受的。” 小温的脸色变了,“你别提她。” “她认得出你吗?”闻玉继续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活着吗,你明明是在报复别人,可为什么现在你自己还是这么痛苦。” “你别提她!” 小温的声音突然撕裂了。他冲上来,想动手,但几乎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手段,闻玉侧了侧身他就扑空了,只能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提她......你凭什么......” “你什么都有,淮王爱你,边月也相信你,以后有人给你收尸,有人给你立碑,有人记得你,但我们死了就是死了,跟野狗一样尸体随便一扔,就算我妹妹在天上看着又怎样!她认得我也不会再回到人世间!” 用恨不够恰当,他从未见过闻玉这样的人,但至少告诉自己和蛊沾边的一切就是会被排斥,这种二分的世界观能让他们找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思考方式。 所以最开始,他真的觉得闻玉和他们一样。闻玉很强,没必要去为皇家效力,后果难道不是看得到的吗?明晏山是皇家人,就因为这几个姓明的人争权夺利,把禚家送进了最恐怖的地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0 首页 上一页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