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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后来倒是发现这人竟然挺好相处。不是那种仗着有钱有势就叫人不敢近的样子,也不是轻浮妖气的脾性,反倒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待他才好。 玉京秋留在这里过了个年,逐渐也有些习惯了。院里的泥,灶房里的烟,鸡鸭扑腾时带起的细碎羽毛,晒在绳上的旧布衣裳,乃至洗漱时冰凉的井水,都和他从前惯常过的日子离得太远,又是边月最习惯的日子。 灶房里摆好了粥、一碟腌萝卜、一盘昨夜剩的炖肉,还有刚出锅的杂面馒头。边月洗漱回来坐下时,边父也从外头进来了,鞋底还沾着点湿泥。 四个人围着吃饭,玉京秋吃东西精细,但偶尔这么过一过,其实还挺新鲜。况且这种乡下家里自己腌的菜,城里还真是吃不到。 边父坐在桌边,慢吞吞掰着饼,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你们婚期不是定在开春后么?也没多少日子了。” 边月点头,“已经在看日子,若无意外,应当就在二月里。” “二月好。”边母接话,“不冷不热,办事也利索。再晚些,地里要忙了,你爹可走不开。” 边父哼了一声,“说得像你走得开似的。” 边母白了他一眼,也不理,只转头看向玉京秋,认真盘算起来,“皇上赐婚,礼数上更不能出错。你们城里头怎么讲究我不懂,可下聘总归是大事。聘礼是从月伢子城里府里送,还是另从别处走?到时候迎人又是从哪边迎?” 玉京秋便先放下了筷子,想了想,“这些伯母不必操心。送去我那府里就是,我到时候候着,不会误事的。” “送去府里自然是行......”她看了看玉京秋,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只是这等大事,总不能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家里可有哪位长辈在京中?下聘那日,总得有个人出来照应着。若不在京里,提前递个信回去,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边月手顿了一下,他是说过玉京秋父母不在的事,但这人家里情况特殊,就没细说,还真没想到这一出......一般来说总有人操持,叔伯舅父大姨大姑总要来的。 边月刚想开口,就听玉京秋在一旁轻飘飘地说,“递信倒不必,家里没有人了,就我一个。” 屋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下,过了会儿边母先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只说,“那倒省得折腾了。” 玉京秋笑道,“是,省事不少。” 边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饼,语气和平时也没太大分别,“那下聘那日的礼数,你也别自己一个人瞎张罗。有什么该站哪儿、该怎么接的,回头叫边月先同你说清楚。真有拿不准的,我和他爹过去一趟也就是了。” 玉京秋抬起头,稍微有些意外。 边母没看他,只低头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粥,“成婚不是小事,总不能叫你一个人立在那儿。” “嗯。”玉京秋垂眸,“都听伯母的。” 边月在底下揪了下他的衣服,玉京秋略微抬了下眉,也没说什么。 其实对于玉京秋来说也不是什么提不得的事,但自然也不会有人往下问。 年也过完了,休沐也结束了,边月得回詹事府了,玉京秋那边事情也压着,今天就要回城里去。院门外的土路还带着潮气,昨夜那点薄霜化了,泥不算深,只是车辙里有些湿。边父已经把马安抚好,转头见他们出来,便道,“趁早走,进城赶在午前,路上还能松快些。” 边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包袱先放进车里,回身时正见玉京秋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边母硬塞给他的那只食篮。晨风吹得他鬓边一点碎发轻轻晃了晃,斗篷下摆擦过车辕,沾了一点灰,他自己像是没留意,只低头看着脚下,免得踩到泥里去。 回去还得换身衣服再去店里,玉京秋正算着,婚事现在要好好备着了,妆奁的单子他倒是早就拟好了,回去还得核一番......他想着,东西放好了,又先扶着边月上了马车。 两个长辈在后头看着,没说话,说来也怪,瞧着......这儿媳倒也不像儿媳......但确实是自家孩子娶来的......应该没哪里有问题吧。 边月习惯性上车后,又探出头往后看,玉京秋跟着他回头,看见边母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一点水,像是刚从灶间追出来;边父站在旁边,背着手,神色仍旧和平时一样。 玉京秋看了片刻,坐回去,“你先前进京赶考,他们是不是就这么送你?” “是啊。”边月说,“不过好在现在离得很近了。” 玉京秋嗯了一声,用袖子挡着打了个哈欠,往他身上歪,起得太早,想打瞌睡,又说,“好在你爹娘没有细问我家人的事。” 边月心里一紧,正要说些什么话安慰,玉京秋又飘出来一句,“细节不好编呐。总不能说是我杀光了吧,我这才从良呢。” 边月:“......”
第330章 秋月(2) 年后刚上工,都是忙的,备婚就更忙了,又比不得明晏山他们有礼部追着操持,边月他们筹备婚礼就是真得事事亲为了。 他们俩又更特殊,这一般是两个家庭操持的事,但边月的父母毕竟不懂官场里的这些事,官员结婚和老百姓结婚要注意的东西有许多不一样;玉京秋更不提了。 不过玉京秋只要对明晏山喊一声爹,就可以得到淮王的一手操办,很有性价比,但玉京秋严正拒绝了。 明晏山对此表示很遗憾。父子情是无缘了,作为亲友,拿出些添妆还是合理的。具体内容,还是要跟玉京秋商量,索性就叫他自己来谈。 这事儿也麻烦,跟聘礼一样,少了叫人笑话,多了惹人非议,当然少是不可能少的,但也不能富贵过头叫人觉得失了分寸。 闻玉听他们挑东西,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觉得有钱人真是牛逼......别人要努力装点的豪华些,这人要努力做得收敛些。 不过现下倒是有几桩事,如今年过去了,京城活络起来,各色的社交场就多了。边月的婚事近了,那玉京秋这会儿肯定也被很多人盯着。闻玉现在都收了一大堆帖子,有各家公子的也有各家女眷的,每次挑拣的时候都觉得很诡异。 其中有一个倒是让闻玉有点在意,等那两个人说得差不多,闻玉凑过去问,“哎,冯家的帖子你收到了没?” 玉京秋还稍微想了一下,“收到了。” 那家办的是春宴,除却赏花,还有说“偶得小班,试演旧本”,闻玉看着总觉得不对,也可能是他现在看到唱戏有关的东西就容易联想到某个人的犯罪史。 不过,闻玉想着这应该没关联,陶言那样正好见过玉京秋的人应该少之又少。他主要是觉得,这个倒是比单纯的风雅集有趣一些。而且吟诗作对吟得烂那群人是真知道,听戏多好,大家都不懂,全是凑热闹。 “你去不去?”闻玉挤挤眼睛,“你要去的话一起啊,要不要我罩着你。” “好啊。”玉京秋随口就应了。 “冯家?哪个冯家?”明晏山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左副都御史?” 闻玉凑过去,“是咯。他儿子去年二甲进士,选了庶吉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在京里同辈人里颇有些名声。” “听柳鸣谦跟你说的吧。” “是啊,我跟柳鸣谦一起去吃过他家的宴席,人不好相处,名声其实也一般。” 明晏山想了片刻,想不起来,他对这些小辈实在没什么印象,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压根传不到他耳朵里,倒是他身边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八卦,“怎么说?文章不好?” “那个我不清楚,好不好的我也看不出来,柳鸣谦说他文章不错。但是人太清高了。他那一圈新科里自许甚高的几个,平日最爱聚在一处谈诗论文,再顺带品评朝中人物,自诩是清流正派,最看不上那些失了清流体面的人和事。”闻玉又看向玉京秋,“你觉得你够清流吗?” 害,那就是看不惯我了呗,玉京秋倒不怎么意外,他这门婚事在京城早就是谈资了,自然是说什么的都会有,这会儿摇摇扇子,倒是颇有兴味,“他们骂我什么了?” “你是圣旨上写了名字的,谁敢明着骂你啊。”闻玉贼头贼脑,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肯定都是隐晦地说啊!说你倒不多,说边月一向清直,却偏偏在婚事上失了持守。咱们边大人本就是小年轻里头‘清流’二字的代表,现在被当做是过不了美人关咯。” 玉京秋也只能叹息,“那还真是抱歉啊。” 闻玉拍拍他,“没事,他们也看不上我。” 明晏山:“......”我怎么没听说。虽然他知道闻玉在外面受不了委屈,但有人出言不逊,镇星和闻柳安不该汇报吗? 结果他问了才知道,那些人看不惯归看不惯,但也不是弱智,知道皇亲国戚不是他们能置喙的,所以当面的礼节其实没问题。是闻玉那会儿正清闲,听说之后非要偷摸打听的,上赶着挨骂。何尝不是一种山不来就我,我偏去就山。 闻玉听个乐呵,明晏山也就没招了,那还能怎样...... 两个被看不惯的人一拍即合,既然如此那就非去不可了!况且玉京秋本身也要给这个面子,总不能叫人觉得他太桀骜。 闻玉说,“我已经摸清了,那个冯公子不算真坏,就是少年得志,读了几篇文章,中了个好名次,便总觉得自己是士林清议的一部分。他特意请你,还没给边月递帖子,八成不是想与你交好,而是想在他那帮同龄人面前表个态。” “表什么态?” “显一显骨气啊。”闻玉耸肩,大概就是中二病时期的精神小伙被自己的小团体撺掇着跟老师顶嘴吵架,然后小团体就会大赞,哇塞大哥太性情了。 有些年轻人,总得踩着点什么,才觉得自己站得高,玉京秋想了想,也合理。闻玉那不敢下手,但自己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好像听起来很好得罪。边月再如何也不过一个朝臣,那冯家的老爹还是都察院的老臣呢。 况且,说到底不过一个刚脱了乐籍的商人,圣旨抬举才攀上个正经官员,最是那些士林文人所不齿的。 “做人好难。”玉京秋说,“跟当官的成亲更难。” 闻玉:“都憋不住笑了吧兄弟。”一想到要跟哪个官结婚是不是半夜都笑出声来了。 冯家的园子设在城西。 那日天色很好,春阳不烈,薄云浮在天际,一路车马过去时,路边柳色才将将透出一点新意。园子是新修的,布置得颇费心思,石径曲桥,修竹临池。一色都是年轻人最爱的附庸风雅的样子。 门口已有不少车马,来的多是年轻公子和新进士,也有几个依仗家门、早早在京中补了散职的。彼此见面,谈笑拱手,衣冠鲜妍,意气风发。闻玉下了马车,竟然莫名觉得感慨。要是他也考科举,能考上的话,说不定也会有种牛逼哄哄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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