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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本身家里就是做官的,也没什么稀奇。 人没有底线的时候就会无限趋近于怪物,他觉得闻世林很像志怪神话里的鬼怪,在阳光下是人,时间久了才会蜕下人皮,里面的东西就是靠贪婪的本能蠕动的物体。 这个人的人生太顺利了,家世不算特别显赫,但父亲够狡猾也够贪,又正好独独偏爱他。有钱,有门路,能给他包装成京城的青年才俊,科举一路绿灯,一直到进士封官。 封官后只需要走父亲的老路就好了,站好队当好狗,甚至还有软饭吃,官位也水涨船高。唯一得不到的东西可能就是边月,但不重要,因为他一路走来就没有什么真的拿不到。 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的大办婚礼,虽然他曾经受过长公主的青睐,但是他早就算好了,自己和长公主之间并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此事闹大了也是丢皇室的人。更何况他在朝中的地位不轻,也有人保他,长公主说到底也只是个不理政的女人,断不会跟他鱼死网破。 如果说他前世唯一的挫折,大概就只有新婚夜的时候边月自尽了。 边月现在想,或许人间还是有公平可言的,现在穷途末路的人总算变了。 闻世林一直都很冷静,没有承认,也不多说一句,反复地和主审官打太极。但是换了证人就完全不一样了,闻益谦被传唤以后,立刻就将一切全盘托出,连闻世林都感到诧异。 上午提审的证人除了闻家父子,还有徐府的掌事和府中的账房,吕谦,以及钟徽的侄子,最后才是钟徽。这一群人就跟一个解连环的玩具一样,从闻益谦开始,剩下的人全都是一环套一环,你供出我我供出你,钟徽原本并不认罪,在被闻益谦、吕谦以及自己的侄子多方指认以后才终于破防了。 人一破防就顾不得体面,集体破防那就是乱成一锅粥了,立马就开始狗咬狗,混乱之下也就攀扯下来了徐士芳。人都是很自私的,自己都保不住,又凭什么让你自己一个人荣华富贵啊? 闻益谦说完了供词就只是沉默,闻世林最终不得不认。 但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罪不至死,于是在最后一次被问话的时候,只是很顺从的俯首,“草民只是一切按照父亲的意思行事。” 闻益谦并不意外,他老了,跪了这么久已经精神不济了,哪怕被吕谦他们咒骂指责也没有反应,在听到儿子最后的话的时候终于流了一滴浊泪。 对这些人的审问从早晨持续到午时,下午才会传唤徐士芳,中间是三司官员的休息和商议时间。 闻世林有些失神,他们被押解在一处,自然也不会有午饭吃,只是发了会儿呆,看见边月向他走过来。 闻世林看着他,好像在极力地辨认什么,“边修撰。” 边月也看着他,皱着眉,“你真的很令人失望。为什么不管你处在什么境地,不论身在顺境还是逆境,都总能做出最令人恶心的行为呢?” 什么意思,闻世林听不懂,他在边月面前,有过身处顺境的时候?难道不是自从边月和闻玉针对他以后,自己就每况愈下了吗? “你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烂人了,可就连现在,都还要年迈的父亲替你承担恶名。”边月说,“你真是个孬种。” 闻世林愣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最让他意外的是边月竟然会这样骂人。或许边月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骂过人。 愣完他突然又笑了,“真是冰清玉洁。边修撰,你当我不知道么?我不知道舞弊乃是重罪,我不知道家里给考官送了钱?人各有志,我便愿意追求这些。你能走近一些么?我想好好看看你。” 边月没后退,当然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他,像看路边堆的一袋杂物,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如果你逃过了这一遭,一定前途无量,我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 “嗯?难不成你是在认可我么?” “你可以这么认为。”边月说,“你有些小聪明,敢冒险,又毫无原则。最重要的是,足够卑鄙又足够贪婪。如果我需要一条会咬人又容易掌握的狗,也会选择你。” 闻世林看着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总觉得边月看他的表情应该是笑容居多,但仔细回忆一下,边月其实没对他笑过。 边月却没有再多说了,说完就转身,闻世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挣扎起来,“边月!等等,你别走!” “你认为我很不耻?入朝为官,谁能站着当人?像闻玉那样雌伏人下就是人?像你一样步履维艰就是人?”闻世林想要挣脱狱卒的手去抓他的衣角,却因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到焦急,“边月!不过是成王败寇,实际上你我又有何不同!” 狱卒将他牢牢摁死在原地,他只能盯着那个身影,然后眼前突然啪得一声展开一面红色洒金的扇面,他抬头,对上一张极夺目的脸,那人的眉形用珍珠粉与青黛细细勾过,眼睑都缀着碎金色;发间戴的是金丝编成的旭日冠,金芒溅射,宝光流转,整个人都被正午的日头镀上一层暖金,头一偏一笑,那些珠宝的光便碎成千万个跃动的太阳。 “没得看咯。”玉京秋笑了笑,“呀,离远一点,别碰到人家的新扇子,你身上很脏呢。”
第100章 出头鸟 按理来说,中午玉京秋这样的老百姓应该跟其他那些证人一起吃饭,想走出衙门用餐是不可能的,证人的饭菜都是用粗陶碗盛放,由皂隶随意拎来。 但是玉京秋又太特殊,一是他是证据提供者而非涉案者,和涉案证人一个待遇显然有失公允;二是这个人实在太有钱了,肉眼可见的有钱,这就是富商最尴尬的地方,他们有财力有影响力,但是地位确实又蛮低。 刑部尚书权衡了一下,自己掏了钱,叫玉京秋去衙署客舍,从城中某个酒楼叫了一桌体面的席面给他。 边月是在官厨吃的,吃完了过去和他说了两句话,探讨一下案情什么的。 玉京秋突然说,“我听到你方才和闻世林说话了。” 边月一顿,可是他又没说什么好话,他只是去骂了两句而已,“啊,这个......” 骂人被无关的人听到,边月有点不好意思,有辱斯文了。 “说得挺好的。”玉京秋说,“他那种人就是欠骂。不过你也不要再找他了,他是变态,你要是真愿意挑他给你做狗,说不定他回味一下还爽上了。” 边月从未想过如此离奇的角度,实打实被恶心住了,他不是那个意思!至少他没有想让闻世林感觉到自己有那个意思! 玉京秋看他副皱着五官的样子笑得不行,体面人就是有意思,“你也不必如此,其实你说得也对。当官当久了,收一只听话的狗很重要,总要有人替自己办事儿的,光靠正直能成什么事?” 这话不大好听,但是边月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只是他还没到需要收编心腹的时候吧。 玉京秋慢条斯理地吃菜,又说,“小修撰,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 “你说呢?” 边月眨眨眼,说,“玉掌柜真会逗趣。不过这种玩笑话对你也不大好,人非刍狗,我不过是对闻世林那般蝇营狗苟之辈才故意那么说,没有贬低他人的意思。你的能力我当然知道,不过日后可不要对别人说这些话,若有心术不正的人当真了,恐怕会有麻烦的。” 玉京秋:“......”倒是给我当真啊! 玉京秋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好吧,这人就是这种人嘛,“谢谢,你真贴心。” 边月也笑,“不打扰玉掌柜了,下午要审徐士芳,我再去主审那边看看情况。” 玉京秋挥挥手,“去吧去吧,大忙人。” 下午的提审花了很长时间。 徐士芳有两桩大罪,一是私收贿赂帮助科举舞弊,二是蓄意纵火,谋杀重臣。 纵火的人并没有抓到,但是钟徽供出来了,这件事是徐士芳给他授意,然后他买通了人去做的。杀赵通就更简单,让赵通府里的人换了药材就行,生附子中毒并不常见,而赵通本身就患有心疾,也没有什么密切往来的重要朝臣,所以杀得很粗糙。 徐士芳先看的人并非出卖他的那些人证,也并非三司官员,而是边月。 人在候审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一无所知,有些时候自己已经能推断出大概的结果了。 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刑部尚书敢直接质问他是否认罪,那他的罪已经定了一半,可能就差这个过场。 此事推进到现在,或许有一半是边月他们这些前期调查者的功劳,徐士芳在想边月身后的人是谁,范鸿熙吗,但是范鸿熙再有资历手也伸不了那么远,一定还有其他人。首辅吗,还是哪位国公? 无论是谁,总之像边月这样不知道轻重的年轻人,或许自认为这次扳倒了一棵大树,有没有想过日后要怎么办呢。 边月注意到他的眼神,但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边月也在想差不多的事。如果不是范鸿熙突然受伤,这个出头鸟断不会让边月自己来当,说是大功一件,但此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也差不多懂了,淮王的意思自然是皇上的意思,而现在能办徐士芳,不是因为他们的证据有多齐全,有至少一半的原因是皇上想办,所以允许了其他势力的落井下石。 真要抓下去,这件事就不会到徐士芳为止,真要彻查,难道不是一个查贪腐的突破口么?徐士芳已经是利益链较为上游的人了,起码还能再摸出一批人。但很显然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被打压的那一方自然不能直接怪罪皇上,那怨气就只能落在出头鸟身上了。 虽然还有个闻玉,但是闻玉一朝飞升成为皇家的人,也不在正经官职体系里,还直接离京,只是举报一下,对着混乱的朝局一个猛烈头槌之后就直接跑路了。 闻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跑路了,而且南下路上真的很无聊。 现代互联网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诗,大意是从前的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闻玉一直觉得这是放狗屁,古代这么慢,还不是三妻四妾的社会。但闻玉现在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时代有网恋奔现,或者说笔友奔现,那确实只够爱一个。 亲王出行,虽说是被罚,仪仗也有所缩减,但还是八抬大轿,轿辇里大得能坐卧,闻玉刚开始还新鲜,走出京城没多久人就不中了。 真心无聊。就算美男在侧也很无聊。现代坐车起码还能玩个手机看个书听听歌,这里的书净是些看不懂的东西,也没有电子产品,闻玉人都有点放空。 系统也在轿子里,用的是鸟的身体,有个专门的站杆。 大晚上的,闻玉正打瞌睡,鸟突然说,“三司会审结束了。” “嗯?”闻玉抬头,伸了个懒腰,“嗯......有什么大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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