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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现在他眼眶微红,呼吸粗重,看上去的确很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但其实,楚沨只是太高兴了。 他用额头抵着师父,逼迫宫泊乱转的眼珠子安静下来,静谧滚烫的气息流转在咫尺之间,宫泊的嘴唇微动,未出口的话语消弭在唇舌交换的轻微水渍声中。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又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水到渠成的吻。 两颗异世跳动的心紧紧依偎在一处,同频共振,不分彼此。 楚沨本有很多话,想对宫泊说。 比如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师父的端倪,只是一直不敢确信; 再比如自己真的很傻,这么久了都没发现真相,还干了不少傻事。 师父肯定在背地里,偷偷看了他不少笑话吧。 和宫泊在一起后,楚沨一直都隐隐担心着,万一这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并且加入了与他们对立的组织,妄图对师父不利该怎么办。 他杀过很多人,手上早就沾了血。 就连师父都说过不止一次,夸奖他是个天生的修魔料子。 甚至在修炼饿鬼道时,有那么一瞬,连楚沨自己都有些恍然了,觉得他似乎本该就是这世界的一份子。 前世种种,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仍然想在心底保留一寸净土,留给与前世有关的一切。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孤身一人在六道宗做低阶弟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事物,陌生的一切。 每当黑夜降临,他干完一天的活计,埋葬好那些惨死在同门手中的尸骨,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喘歇休息。 可听着身旁师兄们震天的呼噜声,纵使身体疲惫至极,楚沨依旧难以入睡。 孤独、茫然和对生死的恐惧如影随形,以致于他开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幻想: 若是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的话……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会感到那么一丝的慰藉。 但楚沨希望,那个人,无论男女,都可以过得比自己好一些。 他并不那么善良,不要太好,太好了他会嫉妒。 但太差了也不行。 最好那个人能拥有比自己多一点的自由,幸福和快乐,不必像他一样,苟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为了生存和温饱挣扎求生。 最多会因为不熟悉这个世界,闹出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世界太过冰冷,一个人前进的话,可能要偷偷流上很多眼泪; 但两个人相伴,就不一样了。 苦中作乐,总归能多出一丝甜味。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的话,那人只需要多出一点的幸福,撑到他变强离开六道宗,撑到两个人相遇的时间到来,就足够了。 他们应该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一起冒险,一起变强,一起痛骂这贼老天不干人事后,再在灯下一醉方休。 但即使在楚沨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之中,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拿到这样的剧本。 感受到胸前的推拒力量逐渐加重,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宫泊滚烫的唇舌,视线落在那微红水润的舌尖,楚沨几乎花费了毕生自制力,这才克制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方便师父呼吸。 “师父,”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师父,师父……” 太糟糕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宫泊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太好了。 兜兜转转,历经波折艰险,两个命中注定之人,最终还是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楚沨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多年前的自己,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来处。 他理解你的一切,也能在你说出一句独自遗憾无人能懂的话语时,毫无障碍地会心一笑——只是稍稍有些坏心眼,明明能听懂,却总是故意抱着膀子站在边上,慢悠悠地看你闹笑话。 但在你们共享着同一个秘密之前,你们就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了。 “师父——” “招魂呐?” 宫泊头疼不已。 这就是他之前不主动坦白的原因。 此前他一直觉得,人是会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加,逐渐成熟长大的。 然而教导楚沨的过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小子刚认识他那会儿,就是他此生最为成熟的阶段! 想当初,楚沨在宫泊眼中可是个沉默寡言、狡猾果断的少年老成形象,一句话三个坑,浑身上下全是心眼。 当时宫泊还隐隐有些担心,要是再过个几年,自己压不住这小子该怎么办。 现在倒好了。 宫泊看着楚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情绪激动之下从额头冒出来的两只小犄角,脸颊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龙鳞,以及身后那条左右摇晃的龙尾巴…… 唉。 果然,养宠(划掉)收徒不能只看表象啊。 “亲也亲够了,说吧,现在为师的老底都透露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亲够。”楚沨立刻反驳道。 但当宫泊飞来一记冰冷眼刀后,他老实了,干咳一声道:“没有了。接下来就想帮师父找到青罗花,治好师父的伤后,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咳,我是说,好好修炼。” 楚沨狠狠握拳:“弟子一定努力变强,争取早日渡劫飞升,把仙宫打成翻壳王八,帮您报仇!” 在如今楚沨的脑海中,仙宫已经成了再罪大恶极不过的形象。 他咬牙心想,师父当初刚穿来这个世界,被巫山门当成炉鼎磋磨培养多年,还留下了那么屈辱的烙印,好不容易脱离那个魔窟,结果这帮混蛋又可着师父一个人欺负…… 可恶,但凡他早生几百年呢!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宫泊轻哼一声:“甭想了,就算你再早生几百年,那也帮不上为师。” “为什么?” “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宫泊理所当然道。 “至于上一辈,比我强的早就飞升了,没我强的要么被我打爬下,要么主动臣服远远躲开,先前进仙府时,那帮渡劫老家伙们的脸色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们就属于比较识时务,又很能苟的那批,所以才活到现在。” 墨袍青年笑了一下,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站姿松弛,脸上还带着一丝强者特有的戏谑意味,“真正那帮敢招惹本座的勇者……算算看,现在应该都轮回转世好几回了吧?” 楚沨看着宫泊傲然睥睨的模样,专注地注视了许久后,也轻轻笑了。 没错,这才是师父。 无论经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多狼狈和泪水鲜血,都抵不过如今坦坦荡荡的一句“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 那不是师父的痛苦回忆,而是他的来时路。 楚沨紧紧握住宫泊的手:“师父,今后的路,我陪您一起走。” “少废话,你马呢?” 楚沨被骂得一懵,想了半天才理解了师父是问他天龙驹在哪儿,而不是突然问候他的母亲。 “……师父,谐音梗扣钱啊。” 宫泊一声不吭,背对着哀怨的楚沨,抬手梳理着天龙驹柔顺的鬃毛,但那微微耸动的背影暴露了他憋笑的事实。 楚沨闷不啃声地走过去,掰过他的下巴,泄愤似地啃了一口,翻身上马, 又板着一张脸,朝正在下面用手背擦嘴的宫泊伸出手,漆黑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宫泊动作一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里的禁空限制只限于地面之上百米,他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雨燕。 但仆一坐下,宫泊就发现,自己好像又着了某个臭小子的道。 因为缰绳掌握在楚沨手中,因此只要他稍稍往后,整个人就靠在了对方怀里,楚沨低笑时胸膛的震颤共鸣,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导到脊背上,刺激得他头皮都微微发麻。 宫泊眼皮一跳,刚想推开他下去,就听身后青年朗声道: “驾!” 天龙驹嘶鸣一声,如一道火光般飞驰过寂静的碎石地。 这片地区广袤无边,入目所及之处,要么是茫茫灰黑、不知成分的碎石,要么就是远处氤氲不散的乳白色浓雾。 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将神识探入,但均无功而返。 “这浓雾,倒是有点儿像迷雾海上的那片大雾,”宫泊坐在马背上,若有所思,“尤其是靠近玉京山那一片的浓雾,就连仙尊的神识,也无法穿透万米开外。” “那修士能在浓雾中通行吗?” “这就是它最奇怪的地方了,”宫泊说,“莫要说修士了,就连凡人都可以坐船穿过。” 楚沨点点头,推断道:“所以仙君以上修士难以离开玉京山,并不是因为这浓雾。” “也可以这么说。” 但宫泊仍旧直觉,这浓雾与玉京山的限制,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回过神来,看着身下走走停停的天龙驹,按下了楚沨想要驱使它前进的手:“老马识途,让它自己走吧。” 果然,当失去了外力鞭策后,天龙驹开始自行判断方向,朝着浓雾之外的某个位置,坚定不移地奔跑起来。 “师父,你说它是来过这里,还是根本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身处于神识无法穿透的浓雾之中,楚沨压低了声音,身躯紧绷着,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可能发生的意外。 最后一个秘密的坦诚,并未对他们之间的相处造成任何影响。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楚沨变得更加依赖宫泊了。 自打宫泊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后,他的眼珠子几乎就黏在对方身上,没怎么离开过。 当然,这一点微小的变化,暂时还没被坐在前面的宫泊发觉。 他随口回答道:“都有可能,这匹马体内的龙族血脉虽然稀少,却十分菁纯,这在走兽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混血奇迹。” “所以仙宫才会对它如此重视,也不知道没了天龙驹,他们该如何穿过这片迷雾——” 忽然他闭上嘴巴,楚沨更是神情一凛,戒备刹那间提到最高:“怎么了师父?” 宫泊如梦初醒,让楚沨赶紧从储物戒指中拿出那枚青铜残片,以及他在雷邙山脉中发现的青铜圆片。 楚沨依言照做。 “这是……” 残片因为面积小,还尚且不太明显。 但那圆片的铭文较为完整,几乎是刚一接触那浓雾,就开始泛起青绿色的光泽。 “难道,它在吸收这雾气?” 宫泊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袖袍一卷,将浓雾聚集到此处,天龙驹有些不安地嘶鸣了一声,但宫泊并未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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