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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她说,“你们要小心。那些人,心狠手辣。当年晏城他娘,就是被他们逼死的。” 林芝心里一震。 “您说什么?” 王凤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这事我本来不该说。”她说,“但你得知道。当年晏城他娘查他爹的事,查了两年。后来有一天,县里来人了,跟她谈了话。谈完之后,她就病倒了,没半年就走了。” 林芝手心出汗了。 “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王凤娟摆摆手,“你自己琢磨。” 她捡起葫芦瓢,继续喂鸡,不再说话。 林芝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郑长河的人没再来。 但林芝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六月下旬,地里开始锄第二遍草。 玉米已经比人高了,高粱也长得密密麻麻。钻进地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流得眼睛都睁不开。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林芝弯着腰在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锄头一下一下,刨开泥土,斩断杂草。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再累,也比在家担惊受怕强。 这天傍晚收工,林芝从地里出来,碰见一个人。 是那个方脸男人。 他站在地头,背着手,看着林芝。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林芝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好像凝固了。 “林芝同志。”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芝没说话。 “我姓韩。”那人说,“县里来的。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晏城。”韩姓男人说,“谈他爹的事。” 林芝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他说,“你去问晏城。” “问过了。”韩姓男人说,“他不说。” “那我更不知道。” 韩姓男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芝同志,”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你是个知青,前途要紧。何必掺和这些?” 林芝看着他。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像冬天的风。 “你懂。”他说,“你什么都懂。但你装不懂。”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在公社大院。”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正在磨那把斧头,磨刀石霍霍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专注的神情。听完林芝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在敲打你。”他说。 林芝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晏城想了想。 “等。”他说,“看他们下一步干什么。” 林芝看着他,忽然问:“晏城哥,你怕吗?”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他们。”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斧头在他手里停住了。 “不怕。”他说,“我爹的事,我一定要查清楚。他们越这样,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陪你。”他说。 晏城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 “嗯。” 那一夜,两人又坐到很晚。 窗外的月亮很亮。 第二天,林芝去木工组的时候,发现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人。 是陌生人。三个,都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公家的人。一个高,两个矮,都板着脸,没有表情。 王铁柱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刨子,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看见林芝,他迎上来。 “小林,”他压低声音,凑到林芝耳边,“他们来查账。” 林芝心里一紧。 “查什么账?” “木工组的账。”王铁柱说,声音发颤,“说咱们的账目不清,要查。老支书那边打过招呼了,没用。” 林芝明白了。这是冲他来的。 他走进仓库。那三个人正在翻看账本,一张一张地翻,看得仔细。账本被翻得哗哗响,每一页都被他们用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地看。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林芝一眼。那个人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针尖。 “你就是林芝?” “是。” “这些账,是你记的?” “是。” 那人点点头,继续翻账本。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账本是他记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有日期,有数目,有经手人签字。他不怕查。 但他们查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那三个人走了。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那个小眼睛的人又看了林芝一眼,那眼神让林芝浑身不舒服。 王铁柱松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木料堆上,擦着额头的汗。 “吓死我了。”他说,“还以为要出啥事。” 林芝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回家,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看见林芝,他停下斧头。 “怎么了?” 林芝把查账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急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 “我们怎么办?” 晏城想了想。 “明天,”他说,“我去找老支书。” 第二天,晏城去了公社大院。 林芝在木工组等他,坐立不安。他画图纸,画歪了;记工时,记错了;刨木板,刨到手。王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下午,晏城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林芝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怎么说?”他迎上去。 晏城在炕边坐下。他坐了很久,才开口。 “老支书说,”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很沉,“郑长河在查咱们。查得很紧。不光查木工组的账,还查我爹当年的事,查你的事,查周永年的事。” 林芝心里一沉。 “他还说,”晏城看着他,“让咱们小心。老支书说,郑长河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有人。上面的人。” 林芝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城哥,”林芝说,“我们走吧。” 晏城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去找李树生。”林芝说,“带着证据,去找他。然后把真相公之于众。” 晏城想了想。 “现在?” “嗯。”林芝说,“再等下去,他们可能会先动手。” 晏城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沉思的表情。 “好。”他终于说,“走。” 那一夜,两人开始准备。 干粮,水,换洗衣服,还有那些证据。林芝把证据收进空间,又把军刀磨了磨。刀刃在磨刀石上霍霍响,磨得雪亮。晏城检查了斧头,又往猎枪里压了几发子弹。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晏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坐在炕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晏阳,”林芝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去办点事,几天就回来。你去王婶家住,好不好?” 晏阳点点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林芝哥,”他说,“你们要小心。” 林芝心里一酸。 “会的。”他说。 晏阳又看向晏城。 “哥,”他说,“你也要小心。” 晏城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晏阳的头,动作很轻。 “晏阳,”他说,“你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 晏阳点点头。 那一夜,林芝没睡。 他躺在炕上,听着晏阳的呼吸声,听着晏城偶尔翻身的声音。窗外有风声,有虫鸣,还有远处偶尔的狗叫。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树叶哗哗响。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走吧。” 林芝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王凤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红红的。 “小心。”她说,“早点回来。” 林芝点点头。 两人走进晨雾里。 走了很久,林芝回头。村庄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轮廓。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狗叫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晏城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他的肩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猎枪斜挎在背上,枪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怕吗?”晏城问。 林芝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你在。”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林芝握紧他的手。 前方,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颜料。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和高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3章 不熄的火塘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芝和晏城已经走出了二十多里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昨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早就湿透了,脚底板冰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里咕叽咕叽的水声。但没人停下来歇。晏城走在前头,步子又大又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林芝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晨雾很重,十步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路两旁的庄稼地隐在雾里,只能听见玉米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偶尔有早起的鸟叫几声,又安静了。雾气湿漉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在眉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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