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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看完,递给晏城。 晏城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抚过那些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爹……”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亲眼看见的?” 李树生点点头。 “他跟我说过好多回。”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天的事,他一辈子忘不了。枪声,那几个人,那个被抬着的人,那只垂下来的手,手指上的铜顶针。他说,那顶针他见过,是晏大川的。他以前去松岭赶集,见过晏大川打猎,手上就戴着那个顶针。” 晏城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他问,“那些人发现他没有?” “没有。”李树生说,“他藏得好。在草丛里趴了一下午,一动不敢动。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敢出来。但他不敢说,怕惹事。那些人是公家的人,他得罪不起。直到临死前,才写下来。他说,这事压在心里,憋得慌。说出来,死了也踏实。” 屋里沉默了很久。 林芝看着晏城。晏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树生,”晏城终于开口,声音稳下来了,“你愿意作证吗?” 李树生愣了一下。 “作证?” “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晏城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李树生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很久很久,久到林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头。 “晏城,”他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一个人,没啥怕的。” 他顿了顿。 “我去。” 那天晚上,三人在李树生家里吃了一顿饭。 苞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煮土豆。李树生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很咸,齁得慌。土豆是去年剩的,已经发芽了,但煮熟了还能吃。 林芝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心里有事。 吃完饭,李树生点上煤油灯,三人围坐在炕边。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晏城想了想。 “先回去。”他说,“然后想办法,把真相捅出去。” “捅给谁?”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有人管。县里不管,就去市里。市里不管,就去省里。省里不管,就去北京。” 李树生点点头。 “我跟你们走。”他说。 林芝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李树生说,“我在这儿待不住了。那些人找过我,差点抓住我。再待下去,早晚出事。你们来的时候,没人跟着吧?” “应该没有。”晏城说,“我们很小心。” 李树生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明天一早走。天不亮就走,趁他们还没醒。” 那一夜,林芝和晏城挤在李树生家的炕上。 炕很硬,被子很薄,有一股霉味。但林芝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李树生也在,走在他旁边。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走吧。” 林芝点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第34章 归途 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李树生背着个破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张发黄的证明,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份证词。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林芝和晏城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月亮还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片薄冰。星光稀稀疏疏的,照不亮路。李树生却走得很稳,他对这片山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头会晃,哪个坡要小心,他都一清二楚。 “这条路,”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我走了二十多年。砍柴,采药,赶集,都走这条路。我爹活着的时候,也走这条路。” 林芝没说话。他的脚还在疼,但比来时好多了。晏城给的药挺管用,水泡消了,新皮长出来了,走路不那么疼了。但心里的疼,没那么容易消。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把天烧成金红色。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光,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近处的田野一片一片,都染上了朝阳的颜色。 “歇会儿。”晏城说。 三人在路边坐下。李树生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几个煮土豆,一块咸菜。土豆是昨晚剩的,已经凉了,但还能吃。林芝咬一口土豆,又面又甜,比窝头好吃。他嚼着土豆,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想着那些事。 “李大哥,”林芝问,“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李树生愣了一下。 “家里?”他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苦涩,“有啥家里?就那间破房,塌了就塌了。我娘在的时候,还像个家。她不在了,就啥都没了。” “地呢?” “地是集体的。”李树生说,“我不在,队里会分给别人种。反正我也种不了几年,身子不行了。” 林芝看着他。李树生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他的眼睛深陷,但很亮,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 “李大哥,”林芝说,“你身子咋了?” 李树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毛病。”他说,“胃不好,吃啥都不消化。我娘就是这病走的。” 林芝心里一酸。 “等这事完了,”他说,“我带你去看病。” 李树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知青,”他说,“你是个好人。” 林芝摇摇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我只是想帮晏城。” 李树生点点头。他看着晏城,晏城正坐在旁边,望着远处发呆。 “晏城,”他说,“你爹的事,我爹记了一辈子。我爹说,他是个好人。”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你爹见过我爹?” “没见过。”李树生说,“但听说过。我爹说,松岭有个晏大川,民兵连长,枪法好,人也好。那年的事之后,他常念叨。” 晏城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歇了半个时辰,三人继续赶路。 走了两天,终于出了山。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公社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那些熟悉的田野,都让林芝心里一暖。那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归处。 “到了。”他说。 李树生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村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就是松岭?”他问。 “嗯。” “我爹说过。”李树生说,“他说松岭好,山好水好,人也好。他说有机会想来走走。可是一直没来成。”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来了。”他说。 三人走进村子。 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晒得暖洋洋的。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了晏城,打招呼。 “晏城回来了?” “嗯。” “这谁啊?” “亲戚。” 晏城没多说,带着李树生直接回家。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房里的锅碗摆得规规矩矩。林芝离开这几天,王凤娟应该经常来收拾。灶膛里还有余温,锅里有热水。 “坐。”晏城指了指炕。 李树生坐下,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窗台上摆着几个土豆,几头蒜,还有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你们就住这儿?”他问。 “嗯。”林芝说,“我和晏城,还有他弟弟。” “弟弟?” “晏阳。”林芝说,“十五了,在念书。功课可好了,将来要考大学的。” 李树生点点头,眼里有羡慕。 “念书好。”他说,“我小时候也想念书,念不起。” 晏城去灶房烧水。林芝陪着李树生说话。 “李大哥,”林芝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生想了想。 “听你们的。”他说,“你们说咋办就咋办。我这条命,反正也不值钱。” 林芝摇摇头。 “别说这种话。”他说,“你的命值钱。你爹的证词,更值钱。” 李树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水烧开了,晏城端来三碗热水。三人喝着水,谁都没说话。热水烫烫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王凤娟进来了。 她看见李树生,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李树生身上扫了一圈,从那张瘦削的脸,到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到那双露了脚趾的鞋。 “这谁啊?” “亲戚。”林芝说,“辽宁来的。” 王凤娟看看李树生,又看看林芝,没再问。她把手里拎着的篮子放在桌上。篮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东西。 “给你们送点吃的。”她说,“这几天不在,肯定饿着了。晏阳在我家,你们放心。” 篮子里是几个窝头,一块腊肉,还有一包红糖。窝头还是热的,冒着热气。腊肉是自家腌的,油汪汪的。红糖用纸包着,红艳艳的。 林芝心里一暖。 “谢谢王婶。”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又看了李树生一眼,“晚上来家吃饭,我给你炖肉。”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树生一眼。 李树生低着头,没看她。 晚上,林芝和晏城带着李树生去王凤娟家吃饭。 王凤娟炖了一大锅肉,还蒸了饽饽,炒了鸡蛋。王铁柱也在,孙大勇和周建军也在。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 李树生有些不自在。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怕吃快了就没了。 王凤娟给他夹菜,他点点头,说声“谢谢”。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王铁柱问他:“兄弟,辽宁哪儿的?” “清原。”李树生说。 “清原好地方。”王铁柱说,喝了口酒,“我去过,山多,林子密。那年搞木材,去那边拉过货。” 李树生点点头。 “你爹是干啥的?”王铁柱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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