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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沉默,又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沈墨时心头火气更盛:“金潼一案本就损及苍幽山威信,如今在这风口浪尖,你又闹这一出,你可知底下那些修士,会有多少人心生怨怼?” “……你从来都是这般任性,当年执意收魔为徒,天下人劝都劝不住……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学会以大局为重?” “就凭你这般不管不顾的心性,纵有通天修为又如何?你要我怎么放心,将整个苍幽山彻底交托于你的手中?” 说到此处,沈墨时话音一顿,声音里渗进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便是大哥仍在……若见你这般模样,又岂能安心?” “……” “那依沈峰主之见,我当如何?” 沉默许久的白翊忽然抬眼,直直望向沈墨时:“是要我为保全苍幽山声誉,瞒下金潼滔天罪孽?还是要我放过那群戕害生灵、修炼禁术的畜生?” “苍幽山界碑离此不远。沈峰主若得闲,不妨现在就去看看。” “看看上面是否有一条戒律刻着我应该因为同族而徇私枉法,是否有一条刻着苍幽山宗主应当徇私遮丑,偏袒相护。” 白翊说的断然,沈墨时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反驳。 须臾,他才再次开口:“论戒律,谁能比白宗主熟。但生存在这尘世间,有时候不是靠死规矩就能做对事情,事物瞬息万变,今日你能靠规矩束缚我,束缚那些修士,束缚天下人。” “那明日呢,以后呢,光靠那些冷冰冰的戒律,你如何能够猜到在哪一天会有变数?” “……” 白翊被沈墨时的说辞气笑了:“所以呢?要是照沈峰主的意思,连这戒律都要失效,还能怎么办?” “白钰泽,你要何时才能学会变通。” “变通?”白翊火气上来,不禁嗤笑道,“那些畜生与邪物勾结,可比我收魔为徒恶劣,而你口中的变通又是否真的是变通?” “若当真有一天戒律失真,你口中所说的的变通是否会变成徇私的借口?” 这话说得太重。沈墨时额角青筋微跳,强压怒意喝道:“休要口不择言!” 白翊冷笑:“那请沈峰主明示,我该如何变通?” “……” “他娘的。” 沈墨时终是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涵养:“老子怎么就让你徇私枉法了?!” “你明知那些是穷凶极恶之徒,还当众将他们脸面撕个干净,你就不怕狗急跳墙,反咬你一口?!” “我……” “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能如此顺利,全是你的功劳?”沈墨时打断他,语气激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可知为何今年月宴的请柬,是我亲自拟定、一一筛选送出?就是为了将那些心术极端、易生事端之人拦在门外!” “若非如此,就凭你这点手段,哪压得住那种场面?恐怕早就被那群疯狗掀翻了天!到如今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还要跟我犟——” “白钰泽,你能不能收起那套悲天悯人的念头?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可曾认真想过行事之后的后果?!” “今日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对你心生不满者,不知凡几!哪次不是我在后头替你收拾残局?你以为我愿意整日管着你?我都是为了苍幽山!不让你那套不管不顾的‘正义’,把万年基业毁于一旦!” 沈墨时气狠了,借着酒劲说了许久,恨不得把所有的火都撒出来。 他真是想不通,白翊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为何总这般固执,非要与他对着干。 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苍幽山长远考量,为何这孩子就是不明白他的苦心? 待满腔怒火宣泄殆尽,两人之间已陷入长久的死寂。沈墨时喘着粗气,这时才察觉到,对面一直垂首不语的白翊,状态有些不对。 “你……” “你们让我放下。” 竹影摇曳间,白翊忽然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火气,只余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当初,明明是你们将我教成这般模样。” “……” “是你们教导我,不可存私情,须恪守戒律,秉公执法。”他缓缓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如今,却来指责我不懂变通。” “是你们告诉我,戒律必须死守……”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现在却说,戒律亦会失真。” 许是酒意太浓,说到这里时,白翊的嗓音已有些不稳。他蓦地收声,不再说下去,也未再看沈墨时,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而酸涩的东西,不断翻涌冲撞。白翊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从未容许它在人前显露分毫。 他曾在那本最基础的心法注解里,见过对这种情绪的形容。 委屈。 直到颊边忽地一凉,有湿意无声滑落,白翊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已委屈了太多年。 多可笑。 他是戒律亲手锻造出的利剑,如今却因挥剑被铸剑之人质疑。 沈墨时还欲再言,白翊却已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径深处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墨时借着月色,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颊边有一道清晰的水痕。 白翊…… 他居然哭了。 “……” …… 白翊知道,委屈这种情绪很危险,自接任宗主之位起,他便再未容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分毫。方才心底那点溃堤般的酸楚,不过是借着酒意涌上来的一瞬意外。 待他走出几步,夜风拂面,那点湿意便已随酒气一同散在风里,只是眼眶还残余着些许湿红罢了。 不过此刻他醉意未消,即便眼尾泛红,旁人也只会当作是酒意上脸,瞧不出异样。 转过竹林小径,见顾城渊仍抱着那瓷壶等在原地。白翊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广袖边缘极快地将颊边最后一点湿痕拭净。 顾城渊听见动静,抬眼见白翊神色如常,只当他仍有些头晕:“师尊快些回望月阁把汤喝了吧,放凉了,药效便差了。” 白翊微微仰首,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脸上,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魔族就是容易长个子,这才过了多久,这人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一看,竟然已经比他高了一个脑袋。 少年走近,头顶顿时压下一片阴影,带着热度的气息传过来,白翊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太多年,连顾城渊都比他高出那么多,自己早就不是能随意表露情绪的人了。 “……” 白翊不再看他,眼睫垂下来,伸手拿过顾城渊手里的瓷壶。 “我现在喝。” 说罢,他揭开壶封,仰头便灌。 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竟如饮烈酒。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拦着他。 想来先前沈墨时那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都不用想,白翊肯定又生了闷气。 生气…… 顾城渊看着白翊微微颤动的睫毛,暗自笑了。 喝汤泄气总好过拿自己泄气。 瓷壶不大,白翊几口便见了底。他将空壶放下,唇上还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顾城渊笑道:“……能把醒酒汤喝出酒的气势,师尊还是第一个。” 白翊抬眼看他:“你今天在里边加了什么,怎么是甜的?” “去年师尊不是嫌药味太重,我加了些红枣和蜜糖,中和了一些药材的苦味。”顾城渊道,“怎么样,这次是不是好喝一点了?” “嗯。” 顾城渊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是吗,那我明年再给师尊熬。” “……” 白翊看着顾城渊抱着瓷壶在那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有顾城渊,才能这样毫无缘由,纯粹肆意地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某处隐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细想来,这些年顾城渊偶尔跳脱任性,行事不拘小节,白翊却鲜少因此重罚。傅池儒曾打趣说他偏心,沈墨时更是直言他过于纵容。 从前白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对顾城渊格外宽容,他明明是最重规矩,最恪守礼节之人。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小径上,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他是羡慕,羡慕顾城渊身上那些他自己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鲜活的热忱,坦率的喜怒,以及无需背负千斤重担,轻盈的自由。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低声补了一句:“……明年可以多熬些。” 顾城渊道:“真的有这么好喝?” 白翊瞥他一眼,抬脚向前走去:“不够解渴。” …… 醒酒汤的效果还不错,白翊回到望月阁时头就不怎么晕了,倒方便他沐浴洗去浑身的酒气。 酒意既退,睡意便也淡了。白翊披着半干的长发,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独自坐在书案前,整理前几日积压未批的奏折。 待他将最后一本折子归入卷匣,窗外忽然传来窸窣轻响。白翊侧目望去,只见窗沿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圆脑袋。 “喵。” 狸花猫轻巧地跃入室内,迈着慵懒步子,晃晃悠悠朝他走来。 这狸花猫在苍幽山住了段时日,许是伙食比从前优渥,身段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猫儿熟稔地围着白翊的脚边打转,他见状,便弯腰将它抱到膝上。 “怎么跑这儿来了?”白翊将它安置在腿上,一手继续整理案上散落的纸笺。 狸花猫仰躺着,伸出前爪去勾他垂落的发丝,似是表达不满般,又软软叫了一声:“喵。” “……”白翊动作一顿,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我忘了,你有名字。婉月?” 罗婉月眯起琉璃似的猫眼,感受着白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纯净而磅礴的灵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白翊瞧着它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有些好笑,指尖却凝聚起更柔和的一缕灵光,轻轻点在它额间:“你是妖,我的灵力你也敢借来涨修为?” “喵。” 白翊便不再管她,随她去了,将折子收整好之后就开始思绪放空。 月宴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要如了顾城渊的愿去天水取剑。 天水万年前原本是一座妖山,里边幻境妖邪数不胜数,当年人魔之战获胜后,仙祖在天水布下法阵,炼化多数灵器沉寂在山顶的灵池之中。 那里不止是有剑器,还有各式灵器,历年来有资质的弟子都会去天水碰碰运气,毕竟那里的灵器都是世间罕见。 按照他早先筹谋的计划,需在顾城渊引动阵法,在灵器择主的关键时刻,提前潜入阵眼,将他早已备好的那柄剑置入天水核心,再于阵法闭合前严丝合缝地补全所有灵力回路,方能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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