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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 “没有我,你可能已经入轮回了。”谢寒声打断他,神情沉郁,“你真准备拿这个来感谢我?” “那可不。” 李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说入了轮回就一定有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在那群王八羔子的眼皮子底下再活一回。” 与其忘却前尘,在杀身仇人在手下讨日子,还不如这么浑浑噩噩地吊着半口气,陪着世子。况且谁能想到,如今世子都娶了世子妃。 只可惜这位世子妃好像…… 想到这儿,李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寒声的脸色,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说。 “世子妃去了后院,他是不是……” 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之间。谢寒声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他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吴急了,忙站起身,“殿下,他要是真把您的尸骨挖出来,那以后可就——” “他今天见了个人。”谢寒声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李吴脸色僵住。 虽然他们是殿下的下人,但是殿下的能耐比他们强了太多。白日里面,李吴他们都尽量不现身,所以跟着单议秋的,只有谢寒声自己。 “他见了一个道士,”谢寒声说,“那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纸。” 他垂眸,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指。那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看不出焦黑的痕迹,但谢寒声还是记得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李吴闻言,脸色变了。 “那个道士明明不管我们的事!”他尖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刺耳,“现在来多嘴多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讽刺地弯了弯嘴角。 “谁让我的世子妃乐善好施呢。”他说,语气淡淡的,“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吴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且阴森。 “殿下,我去解决。” “你去解决什么?”谢寒声漫不经心地将灯罩重新罩回烛火上。 他不责备,反而道,“李吴,你给我找了个好妻子。” 李吴愣住。 “聪明,勇敢,善良,”谢寒声一一细数,语气平静,“分得清局势,而且话说得很漂亮。如果在以前,父王打死我,我也要娶他。”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不是以前。” 郢国灭国几百年了。谢寒声的一切都随风沙越埋越深。现在即使向下挖,也只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不得超生,”谢寒声道,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李吴脸上,“你信吗?” 李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哪有人愿意跟鬼同生共死?说白了,他们也没真指望单议秋愿意跟殿下同心同德。一时的消遣罢了。不然漫漫岁月,半点盼头都没有,浑浑噩噩。 李吴知道,做鬼最吓人的不是血海深仇,是忘了自己当过人。忘记自己是个人,就会活得像个牲口——什么人都敢吃,什么人都敢恨。像是再死了一回。 李吴偶尔也会迷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恶心。他好歹也是拿刀救过人的,虽然救得很狼狈,但怎么说也是条汉子,也算个爷们。 而如果连他都觉得恶心,那殿下又该如何? 殿下又是怎么熬过那些年月?李吴记不得了,谢寒声也未必记得。 单议秋的出现是个惊喜。殿下喜欢他,想起他的时候会笑,不那么像个孤魂野鬼。 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 人与人尚且隔着层肚皮,人和鬼终究要殊途。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 察觉到李吴长久不言,谢寒声慢慢说。 “我也不信。” 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 单议秋头一回这样急切。 他单手攥拳,用力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还没往里走两步,便撞上一个前来开门的身影。 单议秋浑身湿透,抱着陶罐仰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却在暗沉光线下显得黑而沉郁,额上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向下流淌,沾湿了怀里那个陶罐。 他愣愣看着谢寒声胸前被自己撞湿的痕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挖坟把脑子挖出来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随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人抱起来,带到床边。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一门雨色。 他把单议秋放在床边坐着,自己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给他脱下了沾满泥水的鞋袜。 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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