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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 想到这里,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他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 “小秋,”他低声说,“我是饿死的……死前形容枯槁,不堪一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那他就都讲出来。 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 而单议秋唯一做的,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谢寒声低垂眼眸,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单议秋轻声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我的随葬品。”谢寒声接上,语气冷淡漠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 哪里来的随葬品呢?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轻轻摩挲着。 谢寒声又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他说。 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埋进了他的坟墓里。 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 谢寒声用命隐去了那笔财宝的下落,而等他死后,那些财宝又被送回到他的身边。 何其有幸。 “……” 生死荣辱大事,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单议秋斟酌片刻,把握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很久之后,单议秋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 …… “9653。” 单议秋忽然在脑海里喊了一声:“你觉得这个世界高评分的标准是什么?” 淋了一晚上的雨后,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谢寒声白天不方便现身,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堆小玩意儿。大概是从他那堆随葬品旁边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此刻单议秋拿在手里的是一枚玲珑金球,核桃大小,镂空雕花,摇晃的时候里面的机括会带动装饰慢慢旋转。从不同的角度看,会看到不同的雕刻——有时是飞鸟,有时是流云,有时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行礼。 他把金球向上抛起,又单手接住,循环往复。 [呃……]9653思索着,光圈在他意识里轻轻闪了闪,[让主角不那么惨?] “你应该把我传送到几百年前。”单议秋说,又把金球抛高了些,“他都惨完了,我怎么让他不继续惨下去?” 好问题。 主角的悲剧几百年前就发生了,现在安抚无济于事。可偏偏他们现在不能时间跃迁,做的一切都像是亡羊补牢。 这可怎么办? 9653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不能怎么办。” 单议秋把金球抛得更高了些,看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我尽量让他以后别过得太惨。” 9653凝重道:「我相信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对此相当满意。 金球玩腻了,他便将其放在枕边,又拿起另一枚玉佩。玉佩巴掌大小,雕的是两只交颈的鸳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那两只鸳鸯雕得极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巴交缠在一起,脖子贴着脖子,爱侣一般亲密无间。 “这个倒挺应景。”单议秋自言自语。 …… 与此同时,泞镇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年轻的道士正顺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背上背着个竹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拎着根木杖,走几步就要往地上杵一下。 道士走了一天的路,鞋面上沾满了黄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有几分落魄。 可与寻常赶路人不同,道士眼底有精光闪烁,一脚踏进镇子,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哎呀——” 他猛地停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特别不得了的东西。 旁边摆摊的小贩被他这一声喊得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也不管旁人眼光,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哎呀呀!” 这下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卖菜的婆娘放下手里的秤,直起腰往这边瞅。旁边喝茶的老头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碗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连远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闲汉都转过头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这人喊什么呢?”有人嘀咕。 “谁知道,看着像道士,该不是疯了吧?” 年轻道士不理他们,只是盯着那个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木杖直直地指着镇子深处。 “你们看不到吗?”他大声说,“鬼气森森,黑云罩顶!你们这个镇子有大麻烦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哪来的小道士,大白天说胡话?”卖菜的婆娘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菜,把几根蔫了的菜叶子挑出来扔到一边。 “就是就是,”旁边喝茶的老头附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咱们泞镇好好的,哪有什么鬼气?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鬼。” 年轻道士急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木杖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你们都看不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单宅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有几缕炊烟从镇子深处的屋顶上悠悠地往上飘。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天色虽然阴沉了些,但怎么说也不至于黑云罩顶。 “看不见。”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年纪小些的闲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道士吗?”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黑云罩顶有大麻烦,你干脆来斩妖除魔啊!” 年轻道士瞪他一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可是那闲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年轻道士的脸越来越红。 “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给你露两手!你等着!” 说完,他气呼呼地拎起竹箱,大步朝镇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这道士还挺有意思。”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得了吧,就他那年纪,能有什么道行?” …… 另一边,单议秋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潮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尤其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 “醒了?”谢寒声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见谢寒声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旁边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球,修长的手指在镂空的花纹间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 “戌时。”谢寒声说,把金球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你睡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单议秋揉了揉眼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寒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轻缓,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好点没有?”他问。 “还行,”单议秋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就是骨头有点酸。看来年纪大了,以后不能淋雨了。” 这个房间里真正年纪大的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到单议秋手里。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单议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觉得谢寒声如今这副小意温柔的姿态特别顺眼,心里满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清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 是翠心的声音。 单议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一言不发站起身,身影一晃,隐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单议秋咳嗽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翠心快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长顺,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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