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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这原主傻乎乎的一掷千金,这样的恩情,倒是给自己躲过了无形之中的一次次暗杀。 沈栖舟没回头,率先踏出天牢。 如烟的床板夹层里,藏着一本手抄的琴谱。 扉页用簪花小楷写了几行字: “幼时父教,后父亡,琴遂绝。去岁蒙贵人垂询,忆及旧曲,然年久谱残,仅录此三章。今生已矣,来世愿为草木,得沐清辉。” 这贵人……指的是原主? 沈栖舟怀着沉重的心情,把琴谱带回乾元殿,放在案头木盒里,那枚银扣旁边。 他坐了很久。 萧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他将一件狐裘披风搭在了沈栖舟肩上:“天冷了。” 沈栖舟回过神:“嗯。” “忽尔察后来招了,他现投的主子叫察罕,是西陲二王子的遗腹子,今年刚满十八岁。” 他的声音放低,“这人躲在北疆极北的雪原里,和几个旧部苟延残喘。赫连战已经让拓跋野带兵去搜了。” “……好。” “察罕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想来,他是想借刺杀你引起大胤内乱,趁机复国。”萧戾冷笑,“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幸得如烟识趣,没选择杀你。” “我都好久没去找他了,他也没机会杀我。”沈栖舟的目光仍落在木盒上。 萧戾沉默片刻,开口安慰:“栖舟,如烟不是你害死的。” “我知道。” “他为你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萧戾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别想了。明日早朝,北疆归附的具体章程要定,那群老臣还等着你拿主意。” “……嗯。” 萧戾走后,沈栖舟将木盒合上,放进御案抽屉最深处。 窗外更深露重。 最近他开始有了原主小时候的一些零星记忆。 母妃早亡,总被欺凌。 却仍然倔强又不服输,这一点,倒是和他的性子很像。 那时候,沈栖珩确实出手帮过他,现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起身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躺回榻上,第一次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思考,这所谓的“原主”,究竟是谁。 这人,当真如脑海存留的记忆中和传言那般蠢笨? 而他自己,又是谁? 是来自现代的打工人,还是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记忆,还是原主记忆的……真正意义上的原主? …… “南楚来的小崽子,也配住在皇家别院附近?” “听说他娘是罪臣之女,后来叛逃到了南楚,和南楚的狗皇帝搞上了,才有的他。” “呸,晦气。” 耳边有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沈栖舟莫名烦躁,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条狭窄的暗巷,青砖高墙上,只露出窄窄的一道天光。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低下头。 发现自己穿着身半旧的锦袍,袖口磨破了,靴子也沾满了泥。 这双手很小,身高也很矮小,看起来还没有长开。 这是……他回到了小时候? 巷子深处传来一道压抑的闷哼声,沈栖舟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只见三个比他还高的孩子,正把另一个孩子按在墙角。 拳脚落下,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被揍的那个孩子,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沈栖舟听见自己开口喊道:“喂!” 那三人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下,回过头看向他。 领头的那个孩子,比他高一个头。 这人虎背熊腰,腰间别着柄木刀。 见来人是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七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玩儿了?” 这具身体自动走近那几人。 他的心跳也因此而逐渐加快。 他诧异,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虽然这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还不快滚?!”他气愤道。 “殿下,这南楚质子——” “我说,滚!!!” 领头那少年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顶撞,再一次狠狠踢了墙角那孩子一脚,带着人跑了。 暗巷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墙角那孩子蜷成小小一团,浑身是土,露出的半截手腕细得像枯枝一般。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那孩子才肯慢慢抬起头。 不到十岁的年纪,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裂了口,血正顺着下巴往下滴落。 但那双眼睛,像是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也让人觉得很熟悉。
第191章 这不是梦,而是记忆。 沈栖舟出声问:“你被他们欺负,为什么不反抗?” 这孩子没回答。 “……”他被那双眼睛盯得喉咙有些发紧,“难道是个小哑巴?” 那孩子忽然动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 沈栖舟忙上前扶住他,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递过去:“你若是再被他们欺负,记得拿出这枚玉佩,将他们给吓跑。” 那孩子试探性地伸手去接,软糯糯道:“清禾谢谢哥哥。” 沈栖舟愣住。 原来他是楚清禾。 他和楚清禾指尖相触,却毫无知觉。 直至自己迎着光转身,挥手离开。 走至远处,他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那小少年,小手紧握着玉佩,还在原地望着他…… 巷子、少年、天光……尽数碎裂。 沈栖舟猛地睁开双眼。 乾元殿的床帐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龙涎香丝丝缕缕,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坐起来,脑袋无意识晃了晃。 又是这个梦。 这梦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他有种直觉。 这不是梦,而是曾经经历过的事。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明明玉佩温润的触感和楚清禾冰凉的指尖,在方才的梦中,并没有感觉。 而此刻,自己却能清晰忆起那番感受。 这究竟是原主的记忆……亦或是,他自己的? “陛下?”小福子的声音在外面轻轻响起,“卯时三刻了,该起身上朝了。” “……嗯。” 沈栖舟掀开帐幔,接过热帕子覆在脸上。 帕子是雪白的,蒸腾着热气。 他一闭上眼,梦里那孩子黑亮的眸子便再次印在脑中。 他叫自己哥哥…… 难怪楚清禾那次,会叫自己栖舟哥哥…… 沈栖舟放下帕子,看着铜镜里有些苍白的面容。 原主的某些记忆,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可昨夜梦里那个场景,每一帧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 “陛下?”小福子见他发愣,小心翼翼递上朝服,“可是龙体欠安?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 沈栖舟站起身,任由宫人为他穿戴十二章纹衮服。 玄色金线的衣料沉沉压在肩上,冕冠十二旒垂落,将他的面容隔在珠玉之后。 算了,还是不想了。 如今的大胤皇帝,是他沈栖舟。 这就够了。 早朝时,宣政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北疆归附章程是今日的重头戏。 谢昭时站在文官首位,手持牙笏,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开设互市的具体方案。 赫连战以大胤皇夫身份坐在龙椅侧后方的珠帘内,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新得的墨玉扳指。 萧戾和陆去疾在武将之首,腰背挺直,神色冷峻。 沈栖舟端坐于龙之椅上,十二旒刚好遮住了他眉宇间的那抹疲惫。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北疆归附章程中关于岁贡、官职、驻军三项,臣等已拟出细则。只是……关于皇夫今后位次一事,仍有争议。” 殿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珠帘后传来赫连战懒洋洋的声音:“争议什么?本皇夫位同皇后,还用议?” 礼部尚书额角渗汗,硬着头皮道:“皇夫此言差矣。大胤祖制,皇后乃六宫之主,位极尊崇。皇夫虽与皇后平级,但……” “但什么?” “但皇夫毕竟是男子,若今后陛下册立皇后,这中宫之位……” 赫连战蓦地坐直身子,珠帘被这一举动弄得剧烈晃动:“册立皇后?哪个不长眼的敢提出此议?!” “这……”礼部尚书擦擦额角的汗渍。 沈栖舟抬手,及时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朝堂闹剧。 “皇后之位,暂不议。”他淡声道,“北疆归附是国之大事,章程照准。减岁贡,驻军名额按皇夫所请,其余细节,则由谢丞相与北疆使团对接。” “陛下圣明。”谢昭时躬身领命。 赫连战这才满意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勾起。 萧戾面无表情,指尖轻轻在剑柄上叩了叩。 这样也好,避免那些个老东西给沈栖舟塞女人。 陆去疾站在武将队列里,全程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他只觉得,沈栖舟又瘦了。 朝会散后,沈栖舟在乾元殿偏殿见了几位内阁大臣。 等人都散去,已近午时。 小福子传了膳,他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便让人撤了。 他打开御案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个木盒。 盒里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枚黄豆大小的银扣,一本手抄的琴谱。 他翻开扉页,那行簪花小楷再次落入眼底。 他轻念出声:“今生已矣,来世愿为草木,得沐清辉……” 今生已矣…… 门外传来通报声:“陛下,苏侍郎求见。” 苏文宴如今在礼部观政,是个六品小官。 他爹虽是老臣,他却半点没承袭父亲的沉稳气度,走路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 “臣,苏文宴,叩见陛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实话,有些夸张。 沈栖舟无奈扶额,“起来说话。” 苏文宴迅速爬起来,眸色亮晶晶地瞅着沈栖舟,却又不敢一直瞅,索性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陛下,臣、臣今日告假,想请陛下允准……” “告假做什么?” “去、去神机坊。”苏文宴耳根红了,“顾先生说火铳有新进展,让臣去看看。” “哦?”沈栖舟挑眉,“新进展?怎的不先告知朕?” 苏文宴脸也红了,一时间找不到措辞:“这……” 沈栖舟嘴角微弯:“行了,不逗你了。朕准了。” 苏文宴顿时眉开眼笑,谢了恩便往外跑,跑到门槛又折回来:“陛下,您、您最近是不是没歇息好?臣看您脸色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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