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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县令在桌边坐下,盯着沈栖舟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后,方才松了口气:“棠儿,你跟爹说说,这一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栖舟在池县令对面坐下,挑着能说的说了些。 池县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救你的那个人,可是大理寺卿啊……” “嗯,怎么了?” “苏大人……”池县令皱了皱眉,“他怎么会在临水山上?” 沈栖舟摇头:“他没说。” 池县令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人家救了你的命,这份恩情咱们得记着。改日爹备些礼物,你亲自登门道谢。” 沈栖舟“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想,苏珩大概不会在乎这些。 至于亲自登门……也不知道苏珩在京城突然看见他,会不会受到惊吓。 他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等苏珩回来找他,给他一个解释吧。 池县令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沈栖舟送他到门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但甜得有些发腻。 他嚼了两口,食髓无味,忽然想起在木屋时苏珩熬的粥。 那粥没什么味道,有时还带着糊味,但喝下去时,胃里却是暖的。 他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盘子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池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那几间木屋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但沈栖舟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里,不是他的家。
第323章 大快人心 夜黑风高。 苏珩身着黑色夜行衣,悄然出现在寒水门总舵的屋脊上。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暖风习习,光线忽明忽暗。 他盯着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屋里的人还没睡。 透过窗纸能看见一道人影在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 苏珩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这信是他在临水山乱葬岗无意间捡到的。 信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磨损。 上面的字迹工整却稚嫩,一笔一划都临摹得极其认真。 但苏珩知道,这不是池棠的字。 他见过池棠的字。 去年池县令进京述职,带着这位小公子在酒楼吃饭,池棠喝醉了酒,在墙上题了首诗。 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狂放不羁,跟这封信上规规矩矩的笔迹完全不同。 这封信,是有人冒充池棠写的。 信上内容言辞激烈,辱骂寒水门掌门是缩头乌龟,说他门下弟子都是酒囊饭袋,还说有本事就来临安找他对质。 寒水门掌门赵寒水在江湖上横行霸道惯了,哪受得了这等挑衅? 当即派人去了临安,在池棠散学回府的路上将他打晕带走,打断腿扔到了乱葬岗。 苏珩将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院里的灯笼灭了一盏。 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人影还在来回走动。 不能再等了。 苏珩收敛神色,从屋脊上掠下,落地无声。 有两名巡夜的弟子从回廊那头走来,他侧身闪进廊柱后的阴影里,等两人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后院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寒水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册子。 听见门响,赵寒水忙抬起头,见一名黑衣人站在门口,手猛地按上了桌案下的刀柄:“你是谁?” 苏珩没回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赵寒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瞳孔骤缩:“行无罪?” 能惊动江湖第一杀手来此,赵寒水这些年干过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是谁雇你来的?”赵寒水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出了多少?我出双倍。” 苏珩没接这话,继续往前走。 赵寒水猛地抽出刀。 刀光在烛火里一闪,速度极快地砍向他。 苏珩从容侧身,避开他的突袭,反手一剑,剑尖擦着赵寒水的手腕划过,他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赵寒水捂着手腕往后退,后背不小心撞上博古架,瓶瓶罐罐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你不是来杀我的。”赵寒水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你是来问话的。” 苏珩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后,放在赵寒水面前:“这信,你可认识?” 赵寒水看见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竟是为了那个小崽子来的?” 苏珩眸色一冷,在赵寒水反应过来之前,剑尖便抵上了他的喉咙:“说,可知这信,是谁写的?” 赵寒水不敢动了。 他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确实有人将这信塞在我门门缝里,没留名字。这信我不是已经让人扔了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苏珩不答话,只问:“信是何时收到的?” “三个月前。” 苏珩沉默片刻。 三个月前…… 那时候,池棠应该还在临安城喝酒吟诗、偶尔去上上私塾。 “你没查过信的来历?”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查了。”赵寒水咽了口唾沫,“但没查出来。” 苏珩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问:“你可知池棠没死?” 赵寒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被我的人打断了腿扔到乱葬岗,那种地方经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一个断了腿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所以你连确认都没去确认,就断定他死了。” 赵寒水:“……” “你确定这是池棠的字?” 赵寒水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没见过池棠的字,但眼前这封信上的字迹工整,确实像是读书人写的。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连查都不查,就派人去杀人。”苏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得罪你的人,不管是不是他,都得死。对吗?” 赵寒水被怼得哑口无言。 “哼。”苏珩缓缓收回了剑。 赵寒水松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却见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鲜血便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苏珩收剑入鞘,冷漠地看着他捂着喉咙轰的一声倒下。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面上,渐渐洇开一大片。 赵寒水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翕动,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苏珩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寒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涣散开来。 苏珩将那封信撕碎,随意撒在赵寒水的身上,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喊“掌门遇刺”,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苏珩充耳不闻,掠上屋脊,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临安城,池府。 沈栖舟在池府住了三天,无聊得将临安城逛了好几遍。 池国平给他派了两个小厮跟着,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生怕他再出意外。 沈栖舟嫌烦,但也不好拒绝,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这天下午,他从茶楼出来,看见街角围了一圈人。 唾沫星飞,看起来像是在议论什么大事。 “寒水门掌门被人杀了!” “听说是江湖第一杀手行无罪干的,一剑封喉,下手干净利落。” “寒水门这些年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活该。” 沈栖舟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没太在意,转身回了池府。 晚饭时,池国平兴冲冲地跑进来,官袍上还沾着墨渍,想来刚从衙门回来。 “棠儿,你听说了没?寒水门掌门赵寒水,被人给杀了!当真是大快人心呐!”
第324章 可见其心思之深沉。 沈栖舟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回话:“听说了。” 池国平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赵寒水作恶多端,本官刚联络好各门派准备讨伐他,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行无罪这算是替天行道了!” 他边说边拍桌子,兴奋得胡子都抖了几抖,“死了好!死了干净!” 沈栖舟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道:“爹,行无罪可是杀手,你就不怕哪天他找上你?” 池县令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沈栖舟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池县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寒水门的事,说他们这些年强占了多少田地,杀了多少人,赵寒水死有余辜。 沈栖舟听在耳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苏珩说他要回京城办事,办的事和自己有关。 寒水门掌门这个时候被杀,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也没法知道。 苏珩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让他保重。 想到这里,他又没了胃口。 放下筷子,他起身跟池国平说了声“我吃饱了”,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推开房门,刚要点灯,手忽的顿了一下。 他余光瞥见,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他明明记得出门前桌面还是干净的。 沈栖舟走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圆形记号。 他蹙了蹙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笔锋顿挫有力。 信上只有几行字: 池公子亲启。 寒水门掌门已死。 有人借你之名挑衅寒水门,才招致杀身之祸。此人就在你身边,望公子小心。 沈栖舟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窗外竹影摇曳。 月光皎洁,将院子照得泛白。 他来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混杂的香气。 有人在借他的名义挑衅寒水门。 这个人肯定知道他没死。 这个人……就在他身边。 沈栖舟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忽的想起了苏珩。 苏珩说回京办的事和他有关。 寒水门掌门被杀,苏珩刚好在这个时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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