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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这是?” “臣、臣......”周慎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脸埋进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将自己这一路的逃亡,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陛下恕罪,陛下明鉴,是公子允臣回来寻妻儿的,臣死过了,真的死过了......” 虽然他不知道公子到底是怎么将自己救活的,但他真的死过了。 祁修衍听完,没有反应。 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周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他以为自己怕是要完了的时候,祁修衍动了。 他迈步,越过跪在地上的周慎,走进了院子。 周慎愣住了,悄悄扭头看着那道走进院中的背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院中,那户农家的夫妻俩正在厨房忙活收拾碗筷,所以并没有看见有人进来。 很明显,他们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祁修衍就站在院中:“周慎。” 周慎听见声音连忙手软脚软的起身又跑了回来,然后快速将那对夫妻找了出来。 祁修衍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十两。 那对夫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买你这小院一月,可行?”祁修衍将银锭子往前推了推,淡淡开口。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锭银子,再看看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惹不起”气息的人。 妇人咽了口唾沫,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可行。”然后夫妻俩拿着银子就匆匆跑了。 就这样,祁修衍在这里住下了。 而周慎,自然也走不了了。 这两日,周慎过得可谓是度秒如年。 他负责做饭、洗衣、烧水、打扫卫生、伺候祁修衍起居。 他做饭不好吃,祁修衍也没说什么,能吃就吃两口,不能吃就放下筷子,然后去院子里站着。 一站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 他不知道这位爷在想什么,又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更不敢问。 总之,这两天里的每时每刻他都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天知道那天早晨,自己为什么要出声。 他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不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不低着头赶紧跑? 为什么要跪下去? 明明,当时这位爷压根就没认出自己。 他这个悔啊...... 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周慎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站在院中,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他喃喃着,在心里哀嚎着,转身,端着茶杯,走进了灶房。 ———— 屋里没有点灯。 窗子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只属于田野间独有的气息。 祁修衍坐在窗棂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 月光斜斜而下,堪堪照亮他半边轮廓,也照出他嘴角那一点格外淡漠的弧度。 远处的田埂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沉闷而短促。 这些声音,在他的世界里是陌生的。 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听惯了更漏声、宫人脚步声、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争辩声。 还从未这般安安静静听过虫鸣鸟叫。 可,夜色越深,越静,他脑子里那道身影便愈发清晰。 从肃州城出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往前是京城,往后是草原,往左是大海,往右是群山。 哪里都行,哪里又都不行。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他便往人少的地方走,往安静的地方走。 路过这个村子时,难得的觉得心静,便打算进来看一看。 却没想到会遇上周慎,更没想到司尧这次回来的这么快,并且连夜就安排好事宜班师回朝。 他没忍住,便跑去他们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便去了。 在官道旁的树林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竟是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不怒自威,令行禁止。 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弯下腰,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而他呢? 那些人怕他,是因为他杀人不眨眼,因为他手握生杀大权,因为不顺从他的都会死。 而那些人信司尧,是因为司尧值得信。 是因为司尧站在那里,就让人想靠近,想追随,想为他赴汤蹈火。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学不来的东西,也是祁修衍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 那一刻,祁修衍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到让他觉得窒息又陌生。 有释然。 如果这个天下交到那个人手里,一定会比在他手里更好。 这样,他的任务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半分阻碍。 有苦涩。 他用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才坐稳的位置,而他只是往那里一站,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心。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嫉妒,又不完全是嫉妒。 像是失落,又不完全是失落。 更像是...... 一种迟来的、残忍的、无法回避的认清。 认清自己与那人之间的差距。 认清自己在那人生命中的位置。 认清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司尧,或许从来就不属于他。 那些温柔,那些誓言,那些让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之人的点点滴滴...... 自始至终,不过是笑话一场。 这几日他无数次问自己,若是他回来后,该如何? 问他为何就不能放过自己? 问他为何要骗他? 问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 他所知道的一切用来报复人的手段,没有一样是舍得用在那人身上的。 所以,他只能躲,逼着自己离开。 离开有他的地方,离开那些让他难受窒息的地方。 可走着走着,他还是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想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那个人再也找不到他,却怎么都迈不开腿。 他恨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 恨自己明明已经看清了一切,却还是放不下。 恨自己明明已经被伤过一次,却还是学不会防备。 恨自己明明知道那个人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 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 黑暗在慢慢褪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光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上来,将天地交界处染成一片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天,又要亮了。 他轻轻笑出声,双手环着腿,头埋进膝盖臂弯之中。 听着外面的虫鸣蛙叫,听着风从院墙上吹过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第443章 :他,会找过来吗?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那些虫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传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院外的土路上,开始有了人声。 有人挑着水桶从门前走过,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 有人在田埂上扯着嗓子跟远处的什么人说话,声音粗犷而洪亮,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很远。 祁修衍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嘈杂纷乱,偏偏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 安宁。 可当他回神,当安宁褪去之后,是更深的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天边那道鱼肚白越来越亮,一点一点地将夜色吞噬干净。 他,会找过来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找过来,还是不希望他找过来。 如果他不来......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他心里,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他来了...... 自己又该怎么面对他? 祁修衍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依旧这么坐着,看着窗外。 天,亮了。 ———— 村口。 天光微茫,晨雾如纱,将整个村子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白色里。 远处的山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屋舍也看不太真切,只有那些升起的炊烟,在晨雾中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司尧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衣袍上沾满了夜露,靴子与衣摆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墨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显出几分苍白,苍白之下还藏着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 小虎站在他身侧,大脑袋微微低着,鼻翼翕动着,正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从昨夜到现在,他们跑了整整一夜。 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人故意混淆了方向,还是因为林子里气味太驳杂,总之,他们在旷野上兜了好几个圈子。 好几次,小虎都以为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可跑过去之后,气味又散了,断了。 整整一夜,小虎已经累坏了。 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每一次又落空。 它的呼吸很重,大脑袋低垂着,舌头伸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它知道主人很着急,所以半刻都没有放缓脚步。 只是跟着那些气味,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确认,一遍一遍地带着司尧往各个方向跑,找。 此刻,它站在村口,大脑袋缓缓转动着,鼻翼剧烈地翕动,朝着不同的方向耸动鼻头。 好一会后,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猛地亮了,回头冲司尧甩着大脑袋。 司尧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的光芒,干裂的唇瓣也终于扬了扬:“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声音底下的颤抖和欣喜,藏都藏不住。 小虎重重的点了点大脑袋,然后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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