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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溪并未胡乱挑选,而是从历年乡试题目里挑,然后认真作答。 这十篇制义里,五篇出自四书,五篇出自五经。 宋溪自认是认真选题,认真作答的。 但到他这,王夫子慢慢道道:“宋溪,骄傲自满,题目选的大,文章也空洞。” “小小年纪不知所谓,用词含糊,虽有机敏,词句却有讥讽圣人之嫌。” “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字里行间皆是不服。” “搞不清为孔孟,读不懂仿古学说,便一味创新。” “刚读几本圣贤书,就以为可以指摘天下。” “可笑,可笑。” 第四书斋一片安静。 宋溪的文章被拿来一字一句品读。 承然,这都是正常流程,甚至王夫子的点评也并无错漏,几乎是犀利地指出宋溪文章缺点。 这些话太过锋利,直接戳穿宋溪的心理,不留一丝颜面。 若说这是报复,可王夫子只讲文章。 若不是报复,言辞又带着讥讽。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夫子说的对。 宋溪所写八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 透着不服,透着读圣贤书,却不服圣贤书。 对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 多数夫子,甚至王夫子本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无非之后慢慢引导即可。 可他们之间有过节,王夫子便用不着稍加引导。 不是说我不教吗? 这就好好教吧。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就跟我没有关系。 “十篇制义,全都重做。”王翰毅盯着宋溪道,“给你三日时间,题目自定。” 除了原本的课业外,三天内再写十篇。 这个时间也卡的刚刚好,处在能完成,但会折磨人的状态。 都说了,他是夫子。 想要折腾学生,有一万种方法。 说出去,还是为学生好,想让学生进步。 这种做法,换个心志不坚定的学生,估计早就羞愧难当,泪流满脸,又或者满腹怨恨,从此跟夫子对着干。 第四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稍稍叹气。 宋溪啊宋溪,何必一时意气之争。 忍忍就过去了。 握手言和还是一段佳话。 还是太年轻了。 宋溪接过被打回来的课业,只答了声:“学生会完成的。” “相信你,你可是天才。”王翰毅不咸不淡道。 宋溪看着卷子上一字一句的批复,并未多少修改意见,多是对他用词造句,以及八股格式的反对。 只挑出问题,并不告诉你怎么解决。 除非主动去问。 但他们这种情况,即便宋溪去问,那边也不会答。 王翰毅要的,是这个天才学生痛哭流涕去求他。 把这份面子补回来。 否则? 否则永远别想让我教你一分。 这场明里暗里的争斗,让第四书斋弥漫着硝烟味。 萧克他们自然为宋溪鸣不平。 “要不找周助教跟裴训导?”廖云道,“他们不会不管吧。” 乐云哲道:“没用的,若为一个学生批评夫子,那以后谁还信尊师重道四个字。” 书院也好,夫子也有。 都有自己的威严。 身为学生不得冒犯。 事实上不追究宋溪当中冲撞夫子。 已经是看在此事他无过错的份上。 号舍里气氛低迷。 宋溪则对照王翰毅的批注一点点修改文章。 见他这般,大家也拿起五经。 算了,发愁也没用,还是读书吧。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把这股愤懑之气,用于读书算了。 宋溪抬头看了看大家,默默推了推自己磨得墨,把墨水分给大家用。 “好起来的,我不认为我会难倒。” 乐云哲,萧克,廖云看向他,心里终于定了定。 是的,宋溪绝对不会被难倒。 他可是天才! 但天才也要下苦功。 除了课业外,还要重写冬假课业。 连续三日,宋溪子时熄灯,寅时正刻起来。 先选题目,再做文章。 每篇文章五百字上下,字斟句酌,精心打磨。 但做到最后几篇,时间明显不够用,只得草草了事。 结果不言而喻,又被王翰毅打回来。 “胡乱作业。” “文辞不同。” “典故何来?” “古今混乱。” 王翰毅胡说就罢了。 可作为八股夫子,虽然一次只说一个问题,他指出的问题确确实实存在。 宋溪只能一次次修改。 有时候他甚至想说,能不能一次性把问题全都讲了!我一起改! 但大家都明白,对方的目的不是让宋溪进步,只是一次次打击消磨他的意志。 天下间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但天下间确实有挑不完的毛病。 但凡形成文字,只要想挑刺,那就有无数角度。 这场拉锯战的目的。 就是要让宋溪意识消沉,再无自信。 如此软刀子磨人。 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太过残忍。 即使是宋溪,也明显削瘦不少,大半年来养出的肉,全都没了。 至于正月底的月考,宋溪虽然还在第四书斋第一名。 但作为八股夫子,王翰毅又点出不少错漏。 压在宋溪身上的课业,已经从原本的十篇制义,变为十六篇。 这还是有些课业通过之后的数量。 明天虽为休息日,宋溪的时间却都要用来写这十八篇制义了。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完。 宋溪握了握手腕,刚想下笔,就听书童道:“宋秀才,外面有人接您回家。” 书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大家都知道宋秀才被夫子整了。 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即便这样,文章还是被大批特批。 换做是他,估计早就哭着回家了。 宋秀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说实话,就连书院不少夫子都看不过眼。 原本还觉得宋溪不够尊师重道。 现在已经认为王翰毅太过分了。 宋溪听到有人接他回家,莫名有些委屈。 等看到闻淮时,已然委屈到想哭。 闻淮没说话,只轻轻抱着宋溪,摸着他削瘦的脸颊。 “我要杀他全家。” 宋溪听到这话,反而直接笑了。 可闻淮并不是说笑,他极为认真道:“我要灭他九族。”
第54章 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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