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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写到后面那字迹却渐渐有了变化。 起初是工整有力的行楷,到后来笔锋开始略显潦草,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越来越密。 尤其是最后几页,字体明显变小,一行行字挤在一起。 在有限的空间里拼命塞进更多的内容,密密麻麻几乎要从纸张的边缘溢出来一般。 崔忌甚至能透过这越来越局促的字迹,看到深夜里,写信的人强忍着困意,眼皮打架,却仍舍不得停笔。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最后那挤得满满当当的几行字上,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细密的墨迹。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却一片静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崔忌冷硬的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彻底柔和下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滚烫的暖流交织着,涌遍全身。 他缓缓伸手,探入贴身的衣襟内,小心地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 帐帘被轻轻掀开,赵诚端着一些军务文书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崔忌正对着掌心之物出神,脸上是他极少见到的温柔。 赵诚脚步顿了一下,能让将军露出这般憨憨神情,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位王妃了。 他想起军中之前的传言,说王妃有孕,而且还是双生之喜。 这会再看崔忌满面春光的模样,莫不是……王妃莫不是已经生了? 赵诚越想越有可能,心中顿时狂喜,有些不敢打扰,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声响,崔忌缓缓将玉佩收好,再抬头时,面上已是平日的死人表情。 “将军,”赵诚有上前一步,将文书放在案上,恭敬禀报。 “周将军派人来报,近日发现西戎斥候活动较往日频繁,且似乎在暗中集结兵力,恐有异动,意图不善。” 崔忌目光一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周将军,加派斥候,严密监控西戎动向。 各部加强戒备,未有确凿消息前,不可轻举妄动,时刻做好迎敌准备。” “是!”赵诚有领命,见崔忌并无其他指示,便行礼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崔忌静坐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沓厚厚的信纸。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伸手取过一沓新的信笺,研墨润笔开始伏案书写。 直至夜深,帐外星斗漫天,这才堪堪停下了笔。 面前的信纸也摞起了厚厚一叠,他仔细地将信纸叠好,装入一个更大的信封中。 随后,又从案几下的一个锁着的木匣里,取出一大沓银票,小心地夹在信纸中。 动作间,眼前似乎浮现出信中那人吃蜜渍梅子的模样,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抬手招了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 崔忌将封好的信件递过去,暗卫双手接过信件贴身藏好,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 崔忌独自坐在帐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望着摇曳的灯火,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越过了千山万水。 --- 程戈刚用完午饭,正由小妾们伺候着漱了口,准备歪在榻上小憩片刻。 无峰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他们朝那屋子去了,看样子像是有要事相商。” 程戈闻言,眼皮微微一抬,倦意瞬间消散。 他如今虽然荣升斧头帮四当家,但是每日就混吃等死,一点核心业务都没接触到。 这会听见他们要搞事,程戈连忙催促道:“快推我过去。” 无峰推着轮椅,来到聚义厅后一处僻静的房舍前。 门口守着两名白眉的心腹,面色冷硬。程戈的轮椅刚到门口,果然被人伸臂拦下。 “四当家,留步。三位当家正在里面商议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其中一人语气还算恭敬,但动作却毫无通融之意。 程戈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那人一眼,面色倏地一暗,眸光带着几分凌厉。 那拦路的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震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房内的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雷彪粗犷的嗓音响起:“外面怎么回事?” 伴随着脚步声,雷彪、白眉和熊猛三人从内间走了出来。 程戈立刻收敛了所有厉色,换上了一副带着些许委屈和不解的神情。 仰头看向三人,尤其是雷彪,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大哥,二哥,三哥……我听说你们在此商议事情,想着或许能帮上点忙,就过来了,没想到……” 他话语停住,目光扫过那两个拦路的人,未尽之语里满是失落。
第245章 伤心 雷彪看到程戈坐在轮椅上那副模样,又见他主动前来想参与议事,心中先是一动。 觉得这兄弟真是心系山寨,但随即下意识地看了白眉一眼。 白眉面色平静上前一步,目光淡淡地扫过程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原来是四弟,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你身体还未好利索,大夫说了需静养,不宜劳神。 山寨里这些琐碎事务,有我们几个操心就够了,你当前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还不够格参与核心机密,靠边站。 程戈一听,脑袋立刻耷拉了下去,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着。 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黯然之中,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白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看向雷彪和熊猛。 熊猛见他这副像是被遗弃的小狗般的模样,心里确实有点不落忍。 张了张嘴,瓮声瓮气地想开口:“大哥,二哥,四弟他……” “三弟。”白眉目光沉静地扫了熊猛一眼,虽未多言,却让熊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雷彪看着程戈失落的样子,再想到他为自己挡箭的恩情,心中顿时愧意难当。 但他与白眉是多年一起打拼的兄弟,深知白眉谨慎多智,所言也不无道理。 程戈毕竟来山寨时日尚短,底细虽看似清白,但涉及山寨根本的机密,确实需要时间考察。 他不能因一时心软,驳了白眉的面子,也坏了山寨的规矩。 于是,雷彪硬起心肠,顺着白眉的话说道:“二弟说得对,四弟,你且宽心养伤。 山寨的事有我们,等你大好了,有的是机会为山寨出力。 先回去歇着吧。”语气虽有关切,但态度已然明确。 程戈听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雷彪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理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受伤。 他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对无峰说了一句:“我们走。” 无峰推着轮椅转身,日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那沉默离去的模样,透着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孤寂和心灰意冷。 仿佛一颗刚刚燃起的热忱之心,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雷彪看着那渐渐远去,显得格外单薄伤心的背影,心中的愧疚感愈发浓重,几乎要冲口而出叫住他。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烦躁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和白眉、熊猛重新走进了密室。 而另一边,被推着离开的程戈,确认身后无人能看到之后,脸上那副伤心欲绝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程戈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酥糖,“咔嚓”啃了一口,随即朝无峰招了一下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无峰默默点头,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雷彪同白眉、熊猛商量完大事,从密室中走出。 刚没走多远,只见无峰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从另一条小径低头走来,似乎心事重重,竟直愣愣地朝着雷彪撞了过来。 “唔!”无峰反应算快,猛地侧身药碗剧烈一晃,险险避开雷彪,但几滴滚烫的药汁还是溅到了他的衣襟上。 雷彪吓了一跳,浓眉一竖正要发火,定睛一看是程戈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无峰。 陡然想起方才程戈那受伤的眼神,雷彪心头一软,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反而皱着眉问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这药是给四弟的?” 无峰稳住药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欲言又止,最后才低声道:“回大当家……是给四当家的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雷彪见他吞吞吐吐,追问道。 无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药已经热过一回了……四当家他不肯喝,让我……让我寻个地方悄悄倒掉,还嘱咐千万别让大当家您知道。” 雷彪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肯喝药?为何不肯喝?” 无峰面露难色:“我也不知,四当家从这儿回去之后,就一言不发,靠在窗前望着外面,送药过去,他看也不看。 只说……说身子好坏,也没什么打紧,何必浪费这些药材……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雷彪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愧疚感汹涌而来。 他立刻断定,正是自己默许白眉将程戈排除在外,才让兄弟心灰意冷至此,连药都不肯喝了!这还了得! “胡闹!”雷彪又急又气,大手一挥,“走!我去看看他!” 说罢,迈开大步就朝着程戈的住处走去。 阁楼里,程戈早已收到信号,迅速躺回床上,调整呼吸营造出一副虚弱又颓丧的模样。 雷彪心急火燎地推开程戈住处的门,一股淡淡的药味夹杂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半开着,微风拂动床幔。 他的目光立刻投向床榻,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蜷缩在虎皮被里。 只露出一个黑漆漆写满了“伤心”二字的后脑勺,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了无生趣的颓丧。 那背影单薄,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已失去了反应。 雷彪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粗声粗气地开口,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许多:“四弟?” 床上的人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像是要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雷彪走到床边,看着那拒绝交流的后脑勺,又瞥见床头小几上那碗一口未动的汤药,心中愧意更是难当。 他搓了搓大手,有些笨拙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四弟啊,”雷彪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得的耐心,“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今天的事……是大哥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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