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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戈眼神一凛,他不敢从正门进入,只能绕到察院后巷围墙。 而此时,内宅绿柔的房间里,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点。 绿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绿柔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这几日,周文渊、赵主簿,还有那几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乡绅。 接二连三地来拜访,说是拜会御史大人,可那架势…… 今日早上,周文渊更是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态度强硬话里话外质疑御史大人为何久不露面。 甚至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莫不是遭了歹人毒手,竟要硬闯内宅查看。 幸亏凌风带着几个忠心的护卫死死拦在垂花门前,寸步不让。 双方僵持了许久,周文渊才甩袖离开,但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会罢休。 一次两次,我还能推说程戈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可他们来得如此频繁,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绿柔急得快月经失调时,房间的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绿柔一惊,警惕地望向窗口,只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熟悉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不是她家公子又是谁? “公子!”绿柔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快步上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打量着程戈。 只见他一身风尘,衣衫上还沾着泥点,脸庞明显清瘦了不少。 下颌线条都变得愈发分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难掩的疲惫。 程戈见到绿柔担忧的神情,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仿佛耗尽。 他几乎踉跄到窗边那张黄花梨圈椅旁,身子一软便躺了进去,活像摊开的煎饼果子。 “绿柔姐,”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好饿啊,要吃饭……” 看着他这副模样,绿柔那点心酸立刻被汹涌而来的心疼盖了过去。 她连忙应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这就给你弄吃的来!” 没过多久,绿柔和福娘便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回来了。 食盒一打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程戈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光,拿起筷子便开始了暴风吸入,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绿柔和福娘站在一旁,疯狂给他布菜,手都快抡冒烟了。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福娘只觉得鼻尖又是一酸,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连那碗鸡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程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才勉强放下碗筷,靠在圈椅背上。 “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去洗个澡,解解乏吧。”绿柔轻声提醒。 程戈点了点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泡了一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的中衣,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直接睡死了过去。 程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突然就被一阵急促呼唤给搅醒了。 “公子?公子!醒醒,快醒醒!” 程戈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眼皮重得像挂了千斤秤砣。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前绿柔的身影都是三重虚影,晃得他头晕。 “……绿柔姐?”他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鼻音。 “怎么了……?” 绿柔语气有些急,说道“公子,左布政使连无竞连大人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连无竞?”程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神茫然地盯着床顶帐幔的花纹,眨了眨,又眨了眨。 几秒后,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猛地一个激灵,“操!” 这玩意儿怎么来了! 左布政使,承平省名副其实的老大,就跟现代的省长差不多。 要是周文渊那种货色,他还能仗着御史身份硬挡回去。 可这位上门,他就是真病得快嗝屁了,高低都得爬起来见一见。 “真是……狗东西真会挑时候……”程戈哀嚎一声,认命地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 双脚刚沾地,眼前就是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赶紧把住床柱,用力摇了摇发晕的脑袋,绿柔连忙上前将他扶稳。 “绿柔姐……衣服,要拿官服。”程戈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显然是累急了。 绿柔连忙应声,将他的官服拿了过来,除了来源洲那天穿过一回,后来这身官袍就没上过身。 程戈将衣服穿好,伸手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有点压头发的乌纱帽,这才朝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程戈的目光便落在了端坐主位那人身上。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 身上并未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暗纹直裰,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文人学士。 他正悠闲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惬意自在。 看到程戈进来,连无竞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他并没有起身,甚至连放下茶杯的意思都没有。 巡按御史虽品级不一定多高,但代表的是天子,职权特殊,地位超然,按理封疆大吏亦需礼敬。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态度可谓随意至极。 “程御史,”连无竞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御史身体抱恙,本官心下担忧,特来探望。”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那语气和做派,却没有半分对上官应有的恭敬。 程戈本就因为没睡好有些烦躁,这会见他这般作态,面上也没什么好脸。 他轻笑一声,直接在连无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 “有劳连大人挂心,难得来探望本官。” 程戈说着,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的空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却没急着喝,目光似笑非笑地转向连无竞,话头轻飘飘地一转: “不过,可能是各地风俗不同吧。”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在我们那边上门探病,无论是至交好友还是寻常同僚,总没有拍拍屁股就这么直接上门的道理。 那好歹也得提二斤红枣,包几两燕窝,最不济也会拎两包点心果子,也算是份心意……” 连无竞:“……”
第286章 谈判 连无竞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程戈略显苍白的脸。 “程御史抱恙多日,着实令人牵挂,源洲近来天气反复,程御史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是常情,只是……” 他话语微顿,像是随口一提,“这病中静养,最忌思绪烦扰。 有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事务,听了反倒劳神,不如静心颐养为宜。” 程戈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眼帘微垂轻咳了几声。 “多谢连大人关怀,只是职责在身,纵在病中,亦不敢全然懈怠。 些许风声雨声,难免入耳,只盼莫要成了惊扰才好。” 连无竞微微一笑,如同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后辈,指尖在桌面轻点。 “程御史勤勉,实乃楷模。不过这地方上的事,有时如同园中草木,自有其生长之理。 过于勤勉修剪,反倒可能伤了根系,坏了这一方水土的平和,适时休憩,观其自在,亦是道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愈发随意:“程御史年少英才,前程远大,这承平省虽比不上京都,倒也山清水秀。 若能与此地相得益彰,他日无论是回京叙职,或是外放历练,想必都能顺遂许多。” 程戈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大人提携之意,本官感念。只是本官生来愚钝,唯知恪尽职守,以报君恩。至于前程,但凭朝廷安排,不敢妄求。” 连无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程御史志存高远,自是好事。不过,这行船走马,也需看清风向水流。 有时风急浪高,非一叶扁舟所能承受。还望御史……三思而行。” 他话音落下,并未等待程戈回应,只朝厅外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身着普通布衣的仆人捧着两口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默不作声地将箱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程戈见状,目光随着动作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当看清箱内之物时,他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箱内并无任何遮掩,大喇喇地堆叠着一沓沓崭新的银票,面额俱是惊人。 银票之上,更散放着几十枚黄澄澄的金锭。 如此巨额的财富,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一位巡按御史面前。 饶是程戈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连无竞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震了一下。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摊牌。 程戈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连无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大人,这是何意?” 连无竞见他终于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直白:“程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在你之前的两位御史是什么下场?”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程大人年轻有为,更当引以为戒,莫要步了他们的后尘才是。” 程戈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仿若有火光在跳动。 “本官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连无竞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那箱金银。 “这是本官的见面礼,程大人若是收下它,往后在这承平省内,你我便是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若不然的话……”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程戈沉默地看着他,又垂眸扫了一眼那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宝。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那黄白之物。 随后,只见他捻起一沓银票,在指间摩挲着。 他轻声开口,语气近乎叹息,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这可真是好东西啊……轻飘飘的几张纸,不知道能买下多少人的身家,又能买断多少条人命。”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连无身上,慢慢倾身向前。 随即,手腕一扬,将那沓厚厚的银票朝着连无竞的头顶洒落。 一瞬间,崭新的银票如同祭奠的纸钱,哗啦啦散开飘落而下。 几张银票擦着连无竞的脸颊,搭在了他的官袍肩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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