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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是爽了,可是因为只有爽,他又看傅凌不爽了。 “滚下去。” 楚怜沉下脸来,抬脚踹在了傅凌的肩上。 傅凌顺从退到了角落里跪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楚怜见他这副听话又认罪的模样,心中的恼怒不减反增。 他正想再训斥几句,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陛下!”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修竹大步走进了长乐宫。 楚怜先他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 李修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恭敬的姿态,垂首道: “回陛下,是殿外当值的侍从,他们见陛下将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又将傅凌独自留在殿中,实在放心不下,便差人来请臣过来看看。” 他说的是实话。 那些被楚怜遣退的宫人虽然不敢违抗旨意,却也不敢真的丢下陛下不管,一个身强力壮的战俘,孤身与陛下共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眼下的情形虽然不是李修竹所恐惧的楚怜受伤甚至被劫持,可看楚怜不满的面色,和傅凌低头认罪的模样,显然是傅凌不知哪里触怒了楚怜,这足以让他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陛下,不知这畜生是如何他冒犯您的?” 楚怜微微一顿。 按照人设,他是绝不会让自己不慎被一个俘虏轻薄的事告知他人的,况且,他也还想再观察一番傅凌。 “他笨手笨脚,不懂侍奉,你就是这么教他规矩的?” 李修竹何等精明,只看一眼楚怜此刻的神色和傅凌的状态,便知道事情绝不像楚怜说的那般简单。 可他没有追问。 陛下不愿说,他便不问,这是他多年来的规矩。 “是臣管教不力。” 李修竹躬身请罪,语气恭敬,可紧接着,他转过身来,目光凌厉的落在傅凌身上。 “来人。” 他冷厉道。 “把他拖下去,打四十大板。”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架起失魂落魄的傅凌便往外拖。 殿门合上,傅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修竹转回身来,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之态。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楚怜闻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李修竹上前一步,在软榻旁半跪下来,伸手替楚怜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动作自然熟练,像是做惯了的。 “谢家的嫡长子谢庭树,今年已到了弱冠之龄,按照惯例即将入朝为官。”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楚怜的太阳穴上,缓缓揉按起来。 “吏部已经拟好了文书,让他从陛下的著作郎做起,不日便要面见陛下了。” 楚怜微微阖了阖眼,似乎很享受李修竹的按摩,声音含糊道:“陈郡谢家的人?” “正是,据说他诗文不错,在文人中颇有盛名,也对佛法颇有造诣。” 楚怜本来还是一副百无聊赖,不甚在意的模样,可听到那人对佛学了解不少便眼睛一亮。 …… 数日之后。 长乐宫中,帘幔低垂,将内外隔成了两重天地。 帘外的厅堂中,一名青年端坐着,姿态如松如竹,挺拔从容。 他穿着一身青衫,衣料华贵低调,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清贵之态。 他便是谢庭树。 陈郡谢氏的嫡长子,未来谢家的掌权人。 世家大族延续的时间甚至比皇室更加久远,改朝换代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寻常之事,在他们眼中,真正能传承百年乃至数百年的,是世家的根基与底蕴。 而谢家,正是这些根深叶茂的门阀之中最为显赫的一支。 谢庭树自幼便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着什么,他是谢家未来的族长,生来便注定要官拜公卿,引领家族,这份责任从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 如今,纵然皇权逐渐强势,世家的权柄被削弱了许多,可谢家的底蕴犹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谢家根本没有落败,只是暂且蛰伏罢了。 他此番入朝,从皇帝身边的著作郎做起,名义上是替天子记录起居言行,实则也是谢家更多踏入朝堂权力核心的一步棋。 此刻,隔着那道轻纱帘幕,他隐约能看到帘内的光景。 楚怜的身影在帘后若隐若现,似乎正斜倚在软榻上,而在他的脚边,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跪坐着,一动也不动。 那是前些日子受了刑罚的傅凌,此刻老老实实地充当着脚凳。 在软榻的另一侧,李修竹侍立在旁,一只手正替楚怜按着肩背,动作不疾不徐。 谢庭树低垂着眼帘,面上不露一丝多余的表情,然而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他早就有所耳闻,当朝天子楚怜行事荒诞,纵情声色,可耳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谢庭树。” 谢庭树心头一凛,连忙端正了身姿: “臣在。” “你也看不起朕,是不是?”
第281章 美人拥江山10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可却好像看透了谢庭树。 谢庭树心中猛然一震,下意识地离座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臣不敢。” 帘后静了一瞬。 楚怜笑了笑。 “不敢?那就是说你的确会这样想喽?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谢庭树伏在地上,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谢家各房各支的勾心斗角,唇枪舌剑,他自幼便耳濡目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他在入仕之前便已通过家中长辈的教导了然于胸。 可楚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试探,还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帘后又传来了楚怜的声音。 “进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谢庭树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绕过低垂的帘幔,步入内殿。 帘内的光线比外面柔和了许多,铜炉中的焚香弥散在温暖的空气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香雾之中。 他抬起头来,迎上了楚怜的目光。 楚怜半倚在软榻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傅凌的肩背上,正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走进来的人。 谢庭树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楚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谢庭树?好一个谢家庭院的芝兰玉树。” 谢庭树这名字取自“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正如同他本人一样,是世人皆知,被谢家众人寄托了深切的祝愿和期望的后代,这种夸奖,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谢庭树恭声应道:“承蒙陛下夸赞,臣愧不敢当。” 楚怜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客套,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了一停,忽然轻声道: “比朕的名字好听多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僵,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了。 李修竹替楚怜按肩的手指微地一顿。 跪伏在地的傅凌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隐约感觉到,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感慨背后,似乎藏着什么禁忌的往事。 “陛下此言差矣,” 谢庭树恭敬道,“陛下是天子,比臣更是尊贵无比,名字自然也是极好的。” 楚怜冷笑了一声。 “怜。” “哪个皇帝会有这样的名字?又有谁会给自己心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堂堂一个皇帝,倒像是要向谁乞求怜悯似的。” 殿内鸦雀无声。 楚怜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也是,你出身谢家,天生就是入朝为官,做公卿的命。而我,虽然出身皇室,却是捡来的皇位。” “若不是侥幸,恐怕我连你们谢家庶子的地位都不如。” 他偏了偏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 “多么不公平啊。” 李修竹再也忍不住,失声道: “陛下!” 楚怜冷冷的扫了李修竹一眼,却没有理会。 谢庭树跪在那里,心头只感觉遭受到了一阵重击。 他想起了那些从长辈口中听闻的皇室秘辛。 当年先帝子嗣众多,个个出众,唯独楚怜,年龄最小,也最不受重视。 他的生母不详,先帝对这个最小的孩子毫无兴趣,从未见过他,据说只是随口取了一个“怜”字做名,便再也不曾理会。 若是先帝将他视作掌上明珠,或许这字还能被视作“喜爱”的意思,可事实并非如此。 怜。 可怜的怜,怜悯的怜。 这个字放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显得残忍,放在一个皇子身上更是讽刺至极,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施舍,瞧,朕怜你一条命,便给你一个字,至于旁的,你自己想办法去。 可他又能向谁乞求爱呢? 而后来的事更是世人皆知。 先帝骤然驾崩,遗诏不明,众多皇嗣为了那张龙椅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在混战中同归于尽。 最后,当尘埃落定,龙椅之上能坐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就是那个从来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名字叫做“怜”的幼子。 谢庭树跪在原地,心中涌上了一股酸涩之感。 他怎么能怪楚怜荒唐呢? 他从未被寄予过任何厚望,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做一个合格的皇帝,没有人手把手地教他治国之道,驭下之术,甚至连最基本的亲情都不曾有过。 他从小便是皇宫里无人在意的孩子,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草,无人浇灌,无人修剪,却偏偏活了下来,而且活到了最后。 然后他被推上了龙椅,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天子。 可天子又如何?没有人真正在意他。 朝臣们在意的是权力与利益,世家在意的是门楣与传承,就连看似忠诚,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李修竹…… 谢庭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了立在一旁的李修竹。 他出身世家,从小便被教导要看穿表象,深入本质。李修竹对楚怜的确上心,甚至可以说是殷勤到了极致。 可这是因为楚怜是皇帝,是因为李修竹所有的权力都系于皇权这一根线上。 皇帝在,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皇帝不在,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不得不对楚怜事事上心,处处周全,这一切,只不过是利益的捆绑罢了。 谢庭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楚怜身边最亲近的人,对他的好都建立在利用之上。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行事荒唐呢?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泄罢了,发泄那些从来不曾被善待过的委屈,发泄那些无处可诉的孤独。 谢庭树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臣怜惜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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