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里,有一座轮廓模糊的建筑。说“建筑”并不准确。那更像是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半嵌入地底的、由无数黑色石柱与暗红土丘堆叠而成的祭坛。
祭坛顶端,隐约可见一具极其庞大的、仿佛某种远古巨兽肋骨般的白色拱架,在无边的黑暗中泛着惨淡的幽光。
而在那肋骨拱架之下,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红光。像是烛火,又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那里。”季凛指向那点红光,“献祭仪式的核心。”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讽意:
“季家三代人,四条年轻女子的性命,还有那被吞噬、撕碎、拼贴成‘高堂父母’的数不清的怨念碎片,所有的一切,都通向那里。”
云祁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悄然加重了几分。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暗金色的眼眸里却已燃起金色的光焰,“我们去毁了它。”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门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退路,已经断了。
第39章 人心与蛟心
从骨土荒原边缘到祭坛脚下,三人走了很久。不是距离远。是这片空间仿佛在抗拒他们的接近。
每走一步,脚下的骨土就会更深地陷落,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地底伸出,试图拖拽、阻拦。空气中那腐朽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如蛛丝般缠绕在口鼻、四肢。
谢悬河全程没有说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下颌线绷得死紧。
幻境赋予他的行走能力正在被这片空间的压迫感侵蚀,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艰难。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沉稳,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季凛没有去扶他,也没有问“需要帮忙吗”。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始终走在谢悬河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是若谢悬河体力不支倒下,他能第一时间伸手扶住的距离。
谢悬河察觉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云祁也察觉到了。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季凛身侧,周身淡金色的灵光无声扩散,将三人笼罩其中。那灵光无法完全驱散这片空间的压制感,但至少,能隔绝一部分侵蚀神智的腐朽气息。
终于,祭坛近在眼前。
近距离仰望,那具半嵌入地底的“肋骨拱架”更加骇人——
每一根肋骨都有数丈之高,惨白的骨质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古老文字般的刻痕。那不是人的肋骨。云祁微微眯起眼睛,暗金色的灵识如同触须般探向那具骸骨。
“……蛟。”他低声道,“即将化龙、却被强行斩杀剥取骨殖的千年蛟。”
蛟,龙属。
修行千年,若能度过天劫,便可褪骨化龙,腾跃九天。而眼前这具被肢解、被嵌入地底、沦为人类献祭仪轨核心的骸骨。
它在死前那一刻,距离化龙,不过一步之遥。
季凛收回目光,落在那肋骨拱架之下、微弱红光跳动的位置。
那是一方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石台。石台表面布满了与蛟骨上相似的古老刻痕,深浅不一,有些已经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
石台正中,有一处凹陷的、人形的浅槽——尺寸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女子仰卧其中。
人形浅槽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通体暗红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
季凛俯下身,仔细端详。那是一颗心脏。
石化了的、干瘪紧缩的、却仍在极其缓慢地,每十余秒一下微弱搏动的心脏。那红光的源头,正是这颗心脏每一次搏动时,从石化表壳裂隙中透出的、如同将熄炭火般的幽暗明灭。
云祁站在季凛身后,暗金色的眼眸凝视着那颗石心,眉头紧锁。“这不是人的心。”
他说,“蛟的心头精血……被以某种秘术炼化、嵌入这石台中,作为整个献祭仪轨的‘火种’。”
季凛轻声重复:“火种……”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石台周围。
石台的基座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人名,
不,是无数女子的姓氏与死亡日期。他看到了“林秀儿,庚辰年七月初九”。在她之前,还有三个名字,间隔数年,都是年轻女子的姓氏与卒日。而在这些名字之下,更深层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中——还有更多。
不是四个。是四十个?四百个?
季凛没有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座浸透了数百年鲜血与怨念的祭坛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云祁,也不是对谢悬河。而是对着这片沉默的、吞噬过无数生命的黑暗。
“林秀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祭坛。“我知道你在这里。”
黑暗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道极其轻微的、如同风过枯叶般的窸窣声,从祭坛某个角落响起。
季凛转过身。
祭坛边缘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纤细的、穿着褪色嫁衣的身影。她赤足站在冰冷的骨土上,垂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和紧紧攥着衣角的、骨节凸起的手指。
是林秀儿。不是幻境中那些面目模糊的“新娘”傀儡。
是她自己。真正的、十七年来被困在这片黑暗地底、守着这座吞噬了她轮回的祭坛的——厉鬼。
季凛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云祁周身灵力已如暗流涌动,只消一个念头便能将这道怨魂击得魂飞魄散。季凛按住了他的手。“别急。”
他轻声道,“她不是来杀我们的。”
林秀儿缓缓抬起头。黑发从她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让人看了便心脏骤缩的脸。
不是狰狞,不是扭曲,甚至没有任何厉鬼应有的可怖。她只是很年轻,很苍白,很疲惫。那双曾经清澈的、会在春天看桃花、会在赶集时偷偷收下麦芽糖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如同一口枯井。
她看着季凛——或者说,看着他穿着的那身新郎喜服。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不是他。”
季凛没有否认。“我是来帮你的人。”他说,“帮你离开这里。”
林秀儿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得像梦呓:“走不掉的。”
“那扇门……一直开着。我试过很多次。每次走进去,醒来还是在这里。”
她顿了顿,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每一次轮回,我都会在喜轿里睁开眼睛。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他会逃跑,我知道那些人会来捂住我的口鼻——我知道我会死。”
“可我还是在等,等他回来。”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痕:“我等了他十七年。他没有回来。”
季凛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很多厉鬼为复仇而生,有些为执念所困,有些只是纯粹地憎恨一切活着的生命。他可以冷静地分析它们的怨念核心、杀人规律、弱点破绽,然后用系统提供的工具将它们超度或消灭。
可此刻,站在这个被囚禁了十七年的少女怨魂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分析”,是何等傲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纷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林秀儿,你等的那个人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能给她虚假的希望。
林秀儿空洞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我知道。”她说,“第一次轮回结束时,我就知道了。可是每一次重来,我还是会等。因为如果不等——”
她枯井般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涟漪:“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季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系统的痛楚转移。是真正的、源于心底的、久违的钝痛。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云祁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他,却被谢悬河按住了手臂。谢悬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道纤细脆弱的怨魂身上,又落在季凛的背影上。
“……让他去。”他低声道。
云祁抿紧了唇,终究没有阻拦。
季凛走到林秀儿面前。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季凛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林秀儿,”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不是只能等。”
“你可以恨。”
她空洞的眼眸里,那点将熄的涟漪,轻轻晃动了一下。
“你可以恨那些将你卖给死人的亲人,恨那些捂住你口鼻的凶手,恨这个将你囚禁十七年、逼迫你一次次轮回的祭坛。恨那个逃跑的新郎。”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煽动,只是在陈述一些他认为是事实的事实。
林秀儿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季凛说,“你可以选择。可以选择继续等。也可以选择——”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等了。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林秀儿沉默着。祭坛周围只有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云祁周身灵力几乎要压抑不住。林秀儿伸出手,颤抖着,触碰了季凛的掌心。
她的手冰冷如寒铁,触感如同浸透冰水的丝绢。但她确实,触碰了他。
【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林秀儿’产生强烈情绪波动:动摇、迷茫、一丝久违的……释然。隐藏剧情解锁进度:78%。‘冥婚泣血’任务进度更新:厉鬼怨念强度下降23%。】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季凛没有回应,他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我帮你毁掉这座祭坛。”他说,“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困在这里。也可以选择,去你生前想去、却从未去过的地方。”他顿了顿:
“春天的时候,去看看桃花。”
林秀儿的眼眶里,缓缓滑下一行泪。
十七年来,第一次。
泪水滴落在暗红的骨土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季凛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而在祭坛的另一侧,谢悬河看着季凛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季凛时,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
那时他以为,这又是一个骗子。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算计,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第40章 看看月亮
“毁掉祭坛”这件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0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