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清晨。
云祁的意识从深海般的混沌中缓缓上浮。
那过程很慢,像一颗气泡从幽暗的海底升起,穿过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水压,穿过大片大片寂静的黑暗,终于,触到了有光的那一层。
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陌生的触感。
温暖。柔软。还有……心跳。
不,是两颗心跳。一颗是他自己的,稳定而平缓,像深潭下被水流常年打磨的石头,不慌不忙。
另一颗就贴在他耳边,频率略快,带着细微的、生命特有的脉动,一下一下敲在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感知上。那心跳声很轻,却比世间任何声音都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云祁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白的衣料。
那衣料薄而软,被晨光浸成半透明的颜色,隐约可见衣料下单薄的锁骨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己正侧卧着,脑袋枕在一个极其柔软的、带着淡淡药香的位置,那是季凛的胸口。
不,不只是枕着。
他整只狐——不,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近乎占有的姿态,将季凛圈在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季凛纤细的腰身,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合在季凛依然微凉的小腹上。
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凉凉的,让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的腿微微曲起,膝盖抵着季凛的膝弯。
他的下巴搁在季凛的肩窝,呼吸与季凛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季凛的颈侧,季凛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唇边,来来往往,像一场无声的、不知疲倦的对话。
更骇人的是,九条蓬松的雪白狐尾,此刻全部散开,如同最柔软的被褥,将季凛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尾尖压在季凛的脚踝处,毛茸茸的,像九朵无声落定的云。
这姿态……云祁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向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先是耳尖,漫上一层薄薄的绯红。然后是脸颊,那绯红从耳根蔓延过来,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那些散乱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帧帧涌入他刚刚复苏的灵识。
他看到自己虚弱地跪在卧室床边,周身灵力失控。他看到季凛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苍白而纤细,骨节分明,安静地摊开在那里,不急不催。
他,不,是“小祁”将脑袋搁进那只冰凉的掌心里。
他看到季凛将他从地上抱起,动作那样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那双瘦削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没有一丝颤抖。
他看到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季凛站在灶台边,低头搅动着锅里的粥。侧脸苍白而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有蒸汽扑上他的脸颊,他也不躲,只是微微眯起眼,继续搅动。
他看到自己趴在季凛枕边,用三条尾巴盖住他痉挛的腹部,笨拙地渡着那点可怜的灵力。那灵力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可他没有收回,一直一直地渡着,直到季凛的眉头在睡梦中慢慢舒展开来。
他他看到昨晚,他主动钻进季凛怀里,将尾巴一条条搭在季凛身上。他看到季凛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他看到季凛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听不清。但他记得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夜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和月光的温度。
云祁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些记忆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苍白的、安静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他想立刻松开季凛,想收回手臂、收回尾巴、坐起身,想用千年大妖应有的矜持姿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可是季凛还在睡。
他的手还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轻轻搭在云祁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指尖微凉,却没有任何要收紧或推开的迹象。
云祁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心跳如擂鼓。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响得他觉得季凛一定会被吵醒。
他应该松开的。
他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收回手臂、收回尾巴、坐起身,然后以千年大妖应有的矜持姿态,等季凛醒来。
可是……他舍不得。
这个认知让云祁的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片刻的、无人知晓的亲近。
舍不得怀里这具单薄却温暖的躯体——那躯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瘦,腰身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过来,脊背的蝴蝶骨微微硌着他的手臂,像两片尚未长成的翅膀。
舍不得这交缠的呼吸、重叠的心跳、融为一体的体温。
他活了千年,自诩超然物外,不染红尘。
他以为自己早已过了会被情感牵动的年岁,以为自己可以在任何关系中全身而退,以为那些所谓的眷恋、不舍、心动,不过是凡尘俗世里不值一提的微尘。
可此刻,他只是想,再多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祁垂下眼帘,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环在季凛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将季凛更近地拉向自己,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亲密”变成“毫无间隙”。
他的掌心,悄无声息地渡出一缕极细、极柔的灵力。那灵力如同涓涓细流,从季凛微凉的小腹缓缓渗入,细致地拂过那些因连日劳累而未能彻底痊愈的旧伤,抚平经脉深处残留的细微痉挛。
云祁做得很轻,很慢。
他不想惊醒季凛,他只是想让他舒服一点。
灵力流转间,他“看”到了季凛体内的情况。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那些曾经被邪气侵蚀过的经脉正在慢慢修复,灵力的运转也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但腹部深处仍有暗伤未愈,那是长期痉挛和暴力压迫留下的慢性损伤,反反复复,像一条被折叠了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深到无法完全抚平。
云祁蹙起眉,他加大了一点灵力的输出,更加小心、更加细致地滋养着那片脆弱的区域。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愧疚?是补偿?是契约者的义务?
还是……他不敢深想。
那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雪地里的种子,他隐约知道它在,却不敢去翻,不敢去看,不敢去确认它是不是已经发了芽。
他只是继续渡着灵力,直到季凛的眉头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
然后,他闭上眼,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态,假装自己从未醒来。
——
季凛其实醒得很早。
在那道熟悉的、带着清冷松雪气息的灵力涌入他体内的瞬间,他就醒了。
那灵力太熟悉了,不是小祁那微弱而笨拙的渡入,而是云祁,那个恢复了千年修为、冷傲矜贵的九尾灵狐。
他的灵力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安静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却覆盖一切。清澈,凛冽,却不会冻伤任何人。
他醒了,但他没有睁眼。
他任由云祁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任由那九条蓬松的尾巴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任由那缕温柔的灵力在腹间缓缓流转。
他能感觉到云祁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比刚才刚苏醒时更快,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他还能感觉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在某一刻,悄然收紧了一点。那收紧的动作,带着极其克制的力道,又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季凛的眼睫在阴影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继续闭着眼,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任由云祁以为他还睡着。
他在等。
等云祁自以为“无人知晓”地完成这场小心翼翼的亲近。等他以为自己还睡着,从而允许自己多沉溺片刻。等他将那缕温柔的灵力,完完整整地渡入他体内。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冷冰冰的机械声,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检测到目标人物‘云祁’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羞赧、留恋、担忧、以及……隐秘的愉悦。结合当前肢体接触(紧密拥抱、灵力疗愈),判定为高价值情绪接触。】
【获得洗白值:150点。】
季凛在心中轻轻笑了。
他在黑暗中,放任自己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满足地上扬了一瞬。
第47章 它乖吗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淡金变成暖白,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地浓稠起来,漫过窗棂,漫过地板,漫过交叠的狐尾,将那些雪白的绒毛染成浅淡的杏色。
季凛知道,该“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初时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然后渐渐聚焦。
他看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条手臂线条修长,骨节分明。他看到覆盖全身的蓬松狐尾,九条尾巴层层叠叠地铺散开来,尾尖压在他的脚踝处。
然后他看到了云祁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此刻正紧紧闭着,眼睫安静地垂落,呼吸平稳绵长,胸腔的起伏缓慢而有节奏,一副睡得极沉的模样。
但季凛看得分明,眼睫在他睁眼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季凛心中暗笑。他没有戳穿,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刚睡醒的迷蒙和惊讶。
“云祁……前辈?”
他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确定,又像是困惑。这两个字的咬字比平时慢了一拍,慢得刚好够他看清云祁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云祁的睫毛又抖了一下。
季凛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了云祁的耳尖。
那对即使在睡梦中也倔强挺立着的、毛茸茸的雪白狐耳。指尖落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绒毛下,耳廓的软骨微微缩了一下,像一朵含羞草被触碰时的应激反应。
入手依然是熟悉的、柔软温热的触感。
可现在,这只耳朵的主人,是恢复了记忆的云祁。那个清冷的、矜贵的、连衣角都不肯让人碰的九尾灵狐。
他很好奇,现在的云祁还会不会发出咕噜咕噜那样可爱的声音。
云祁的耳尖,在他指尖触上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从耳尖开始染透了整个耳廓,又顺着耳根往下蔓延,没入银发遮掩的脖颈。
但他依然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胸腔依旧起伏有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如果不是那红透的耳朵出卖了他,季凛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在沉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0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