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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样式简单到了极致,却像极了谢昭记忆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永远就是这样的干净。
谢昭结账的手愣了一下。
回程的飞剑上,天高云淡,清风拂面,本该是心情舒畅的时候。
可谢昭却总觉得储物戒里某个角落隐隐发烫,存在感强得让他无法忽视。
就是那根玉簪。
谢昭只觉得一阵头疼,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懊恼。都怪从前给素衣买礼物买成了习惯!
那时候,他外出游历或处理事务,看到什么雅致精巧、或是对修行养护有益的小玩意儿,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素衣用着应该不错,然后很自然地买下来,回去后随着书信寄给她。
想着书信的另一端素衣欣喜的表情,他总是觉得动力满满。
可现在给他礼物算怎么回事儿?
御剑在回去的路上,储物戒里的玉簪似乎会烫人。
好了,现在礼物买了,要怎么给他?
可是看着店家都拿下来了,他又不好意思说让他放回去……
这理由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他谢逢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抹不开面子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一刻,某种深植于习惯和记忆深处的在意,压倒了理智的判断。
储物戒里的玉簪,此刻仿佛不是冰冷的玉石,而是一小块烧红的炭,无声地炙烤着他的心神。
它提醒着他,有些习惯和牵连,并不会因为知晓了真相心中有了隔阂,就轻易消失。
它们会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给他制造新的难题。
谢昭只觉得现在头大,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个玉簪放到自己的储物戒的角落里,全当这件事儿没发生过。
然而,就在他的飞剑即将进入云缈洲边界,离家门尚远时,两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谢家方向疾驰而来,毫不掩饰其中的焦灼与……怒意?
谢昭一愣,下意识按下剑光,悬停半空。
不过片刻,两道流光便已迫至眼前,倏然散去,露出谢凌霜与苏青的身影。
“阿母,阿父?”谢昭声音带着点疑惑,似乎是不理解他们两个怎么会突然出来?
“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去哪了?!”谢凌霜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劈头盖脸地问来,甚至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
谢昭更茫然了:“我回太乙宗看了看师傅。我在屋里留了信的。”
他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母亲这火气来得有些莫名。
谢昭平日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出门办事、访友、游历,在家里留封信告知去向,父母看到了,知道他去向,便会安心在家等他回来,这是他们家多年来的默契。
怎么今天突然就……生气了?
看着儿子脸上那份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困惑,谢凌霜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捧油,烧得更旺,却也混杂了更多难以言说的疼痛。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依旧带着颤音:“留信?一封轻飘飘的信,就能让家里人放心了吗?谢昭,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情形?!”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你还当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谢逢雪吗?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要我和你父亲再看着你死一次吗?”
她这话说的极重。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被自己话语中的狠绝和绝望吓到,后悔如潮水般涌上。
苏青也被妻子这口不择言的重话震得心头一痛,他立刻上前,轻轻握住谢凌霜冰凉微颤的手,望向谢昭的目光充满了忧惧,声音比谢凌霜软和,却同样浸满了疲惫:“阿昭……你别怪你母亲口重。你离开的这些天,她……我们都很怕……”
怕什么?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谢昭就明白了。
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生怕他像百年前那样,一次看似寻常的出门,就成了永诀。
生怕他这具刚刚归来的魂魄,又因为什么未知的缘由,悄然消散,或是……再次离开,不再回来。
谢昭忽然间全明白了。
母亲每日看似不经意的总要路过他院门口,或是寻个由头来看他一眼,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归家孩子的疼爱。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她需要用眼睛亲自确认,她的儿子还在那里,还好端端地存在于她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没有再次消失。
他这次出门访师,在他自己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但在经历了百年锥心之痛、至今仍被那份失去的恐惧牢牢攥住的谢凌霜眼里,这无异于一次危险的脱轨,一次对她脆弱心理防线的巨大冲击。
看着母亲强压怒意却依旧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父亲眼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谢昭心中那点因为被无故指责而生的委屈和茫然,瞬间被一股更沉重、更酸涩的情绪淹没了。
他想起储物戒深处那根让他心烦意乱的玉簪,想起自己那些理不清的旧债新愁,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愧疚。
他让父母承受了百年孤寂与绝望,如今他回来了,带来的却似乎不只是团圆的喜悦,还有他们无法摆脱的如影随形的恐惧。
他自以为的正常和独立,在他们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下,成了最残忍的折磨。
“阿母,阿父……”谢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我以后要去哪里,一定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他无法承诺不再离开,那不可能。
但他可以尝试,用更多的耐心和更细致的沟通,去慢慢修补父母心中那道因为失去他而至今仍在渗血的伤口。
谢凌霜听到他这声对不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份全然接纳他们情绪的姿态,满腔的怒火和恐惧化成了一丝后悔和迟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第34章 剑意
谢昭回来后,最高兴的不是等待的父母,也不是一直暗中观察的沈砚,而是那个总是把自己藏在廊柱后头用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悄悄打量一切的小徒弟,谢陆。
这孩子从小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对周遭情绪的感知,敏锐得近乎一种生存本能。
他像一株长在阴暗石缝里的小草,能精确地分辨出哪一缕风带着暖意,哪一片云酝酿着暴雨。
他太清楚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待他和颜悦色,给他新衣穿,给他饱饭吃,给他辟出安静的小院,甚至那些修为高深的护卫见了他也会客气地点点头,这一切的好,源头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他的师父,谢昭。
谢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沾了师父的光,才被这泼天的富贵和温情接住。
师父对他好,是真的好,耐心教他识字,给他讲道理,带他看从来没看过的风景,甚至在他笨拙地挥剑时,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里,也从没有过嫌弃。
他知道,这份好,千金不换。
可越是知道,心底那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恐惧就越是顽固。
他像紧紧抓着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悬在云端。
他怕,怕极了有一天师父也觉得他愚钝不堪,怕师父眼中那温暖的光淡下去,怕师父轻轻松开手。
那么,这府里所有因师父而生的和煦目光,都会在瞬间变得冰凉而陌生。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无人问津在尘土里打滚的小六子。
他能抓住的,只有师父。
也只有师父,是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家。
因此,谢昭离家访师的这十几天,对谢陆而言,不亚于一场无声的煎熬。
师父走时并未特意告诉他,但他从府中骤然压抑下去的气氛里,敏锐地察觉到了。
师父不在府里了。
下人们走路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嗓音,连庭院里那几尾最活泼的锦鲤,似乎都游得安静了些。
整个谢府,像一幅被抽走了最鲜艳色彩的画,虽然依旧华美,却失了鲜活气。
谢陆不敢多问,只是练剑更拼命了些,读书更晚了些,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直到半月后,整个谢府,仿佛随着那个红衣身影的回归,又重新被注入了灵魂。
那幅沉寂的画卷,终于找回了它最明亮最温暖的那抹主色,重新变得生动而明媚。
归家后的谢昭,和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修炼不像刚回来时那般急切了。
过去他总想着尽快恢复修为,早日解决张机给他留下的后遗症。
每天大半时间都在刻苦修炼。
而现在,他出现在父母院中弟弟的书房。
他会在午后陪着父亲苏青对弈,哪怕父亲棋艺依旧臭不可闻,他也能耐着性子输上几局,再指着棋盘某个角落,笑着说:“阿父,下回试试落在这里?”
他会耐心的陪着母亲谢凌霜处理族务,不轻易插嘴,只在关键处提供一两个角度不同的思路。
他也不再把自己关在院里,而是经常溜达到谢陆练剑的小空地,就倚在廊柱边看着,看他一遍遍重复枯燥的基础动作。
汗水浸湿了谢陆额前的碎发,小脸憋得通红,动作却一丝不苟。
谢昭会走过去,不是用剑鞘敲手腕,而是伸出手,替他正一正有些歪斜的肩膀,或调整一下握剑的指节位置,力道很轻。
“手腕放松,力从地起,经腰,贯臂,最后才到剑尖。别急着发力,先感受。” 谢昭的声音总是带着清朗的笑意。
谢昭教的认真,谢陆也学的诚恳。
两人都没有发现身后来了人,直到听到了那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谢昭扭头看见了沈砚,他总是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纱裙,就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看着谢昭,像团云雾一样,不引人注意,也好像随时就会散去。
谢昭真的很想问他,这么装的不累吗?
如果谢昭没记错的话,当年他陨落的时候,沈砚这家伙就已经到了元婴。
天天装柔弱,是觉得自己真的变柔弱了吗?
“有事吗?”谢昭把小徒弟打发去那边接着练剑,这边是谢昭的专用的练剑场地,除了日常洒扫不会有外人在场。
沈砚在谢昭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微微抬眸,将玉匣递出,声音平静:“物归原主。”
谢昭的目光,几乎在触及玉匣的瞬间就被牢牢锁住。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莹润的玉质表面时,熟悉的回应让他心头一颤。
他屏息,指尖凝聚起一丝精微的灵力,轻轻点在匣侧一处隐秘的机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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