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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场中格外清晰。
玉匣应声而开。
没有预想中的剑气冲霄、寒光四射。
承影剑安静地躺在深色的天丝绒衬垫上,剑身呈现出一种流转着一线秋水般清冽冰冷的寒芒,微弱,却纯粹。
它沉寂着,如同一位陷入深度睡眠的故友。
直到熟悉的灵力涌入剑身。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悸动与圆满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远非契合所能形容,仿佛他身体里某处至关重要的部分,在此刻,被严丝合缝地填满接续。
剑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共鸣。
承影,对谢昭的意义不仅仅是一把剑。
它是他谢逢雪半身的魂魄,是他剑气纵横的延伸,是他所有荣耀、骄傲、血战与守护的见证与载体。
一入手,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安心,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维持的镇定。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手腕轻轻一抖。
“唰!”
一道漂亮璀璨的弧光,随着他手腕那自然而然的微小动作,自承影剑尖流淌而出。
激动之下,重逢的喜悦与剑客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谢昭脸上那享受与激动的表情,骤然僵住,凝固成一个近乎滑稽的定格。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可为时已晚!
就在沈砚的注视下,在远处谢陆偶然投来好奇一瞥的目光中。
谢昭的嘴巴,完全不受他意志控制地、无比流畅、字正腔圆地张开了:“张机前辈炼丹之术,实乃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其控火之精妙,如臂使指,分毫入微;其融药之和谐,宛若天成,君臣佐使各得其所!一炉既开,则丹霞漫空,香沁神魂,非大智慧、大毅力、大仁心者不可为也!前辈风骨,高洁如雪山巅峰不染尘埃之青莲,巍巍乎若泰山耸峙,洋洋乎若江河奔流,晚辈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情真意切,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滔滔不绝的敬仰与赞叹。
谢昭:“……”
他握着承影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咯咯轻响,泛出青白色。
远处的谢陆偷偷瞥见这一幕,小脸先是一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是师父那个奇怪的毛病又犯了!他非常有眼力见地、迅猛地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砖缝里长出的几根杂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却可疑地微微耸动。
而站在谢昭面前的沈砚,恍惚间,眼前的场景与久远的记忆碎片悄然重叠。
少年时……他也曾见过的。
那时谢昭、徐舒、张机、诸葛明、林不语几人凑在一起,总少不了互相捉弄。
因为觉得诸葛明那神神叨叨、偶尔一语成谶的乌鸦嘴特质既麻烦又有趣,张机曾兴致勃勃地炼了一炉回春丹,名头好听,实则吃下去后,说话速度会不受控制地变得极快,噼里啪啦如同市井打快板,什么世外高人的神秘风度都得碎一地。
诸葛明为了维持形象,那段时间愣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憋得够呛。
还有什么吃了会让头发暂时变色的、会让打嗝带出彩虹小泡泡的……诸如此类无伤大雅却足够让人窘迫的小玩意儿,张机乐此不疲,谢昭他们也常是受害者或共犯。
他是知道的。知道张机有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爱好和本事。
他也知道,在鄞州徐舒给谢昭吃下了那颗保命药。
只是没想到……百年之后,张机炼制的丹药……会是这种让人言不由衷的副作用?
沈砚是个聪明的人,几乎一眼就看穿了这诡异赞歌的背后真相。
看着谢昭恨不得当场自绝的表情,他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平静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如同流星一样短暂而明亮。
沈砚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玉匣边缘,声音依旧平静:“没想到阿昭你对张机的丹药……如此推崇备至?”
第35章 药
推崇备至四个字,被他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口吻说出来,却像四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谢昭刚刚经历完公开处刑的脆弱神经上。
谢昭的嘴巴终于彻底闭上了,物理意义上的。
但大脑却开始疯狂运转!
解释!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合理地解释刚才那一切!
谢昭这段时间在府里何等谨慎?
别说动用灵力演练剑法,他就是想去后花园喂个鱼,都是老老实实走路过去的!
生怕一个不小心,灵力逸散,就当众来一段张机颂。
天知道他憋得多辛苦!
今天实在是……实在是承影刚到手,那失而复得的激动……
对!就是这样!情有可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坦然实则扭曲的表情,眼神飘忽,不敢与砚那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对接,磕磕巴巴地开口。
“嗯……啊,是,是啊。” 他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紧,“就……张机的丹药……那确实是……厉害。非常厉害。”
他试图加重语气,增加说服力,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更加底气不足:“你……你懂吧?就是……他那个炼丹的手法,还有对药性的理解,真的是……登峰造极,匪夷所思。”
他搜肠刮肚,把刚才被迫朗诵过的词精简再精简,胡乱堆砌,“能把我……从那种情况下拉回来,这丹药的效果,确实是……惊世骇俗。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对,感慨。”
谢昭越说越乱,逻辑稀碎,只能反复强调厉害、感慨,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砚。
而沈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急于辩解、漏洞百出、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
看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骄傲肆意的谢逢雪,如今却因为一个小小的丹药副作用,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窘态。
沈砚没有拆穿。
他甚至没有追问。
只是那双向来幽深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谢昭此刻所有的慌乱与强撑。
然后,那眼底深处,缓缓氤氲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笑,也非讽刺。
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包容,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
就像早已知晓谜底的人,看着别人手忙脚乱地拼凑错误答案,并不急于纠正,只是含着笑,微微颔首。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嗯,嗯。你说得都对。
可他的表情明明就是:我什么都知道。
谢昭假装没看见,只当他说的是真话,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徒弟那边,只是那泛红的耳廓和略显僵硬的背影,彻底出卖了他。
演武场门口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带着担忧的埋怨,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尴尬气氛。
“夫人!您怎么又独自走到这儿来了!” 是那个总是跟在沈砚身边的小丫头。
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盏,盏口热气袅袅,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苦涩药味,随着她的靠近,蛮横地闯入了谢昭的鼻腔。
谢昭的脚步顿住了。
好奇心,或者说,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牵动,让他忍不住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文静将药盏递到沈砚面前,小脸上满是无奈:“夫人你今天的药怎么又没喝呀?宫主交代过,这药每天断不了的。”
沈砚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与叮嘱,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伸手接过了药盏。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握着温热的玉盏,竟显得有些脆弱。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像寻常怕苦之人那样先吹一吹,或是皱一皱眉。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将盏沿抵在淡色的唇边,微微仰头。
谢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深褐色的药汁,带着蒸腾的热气,被他一口一口,平稳而迅速地吞咽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只有细微的液体滑过喉咙的声响,和他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静止的阴影。
离得这么远,谢昭都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苦味,混杂着几味辨识不出的药材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胃部抽搐。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一次行侠仗义受了伤,母亲很生气,特意让药师给他熬成了很苦的药,那可是比黄连还苦的汤药,那滋味至今记忆犹新,需要蜜饯甜糕压上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他……就这么喝下去了?眉头都不皱一下?
谢昭心中蓦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别扭。
他与沈素衣相处的时间,远不如与真实的沈砚来得多。
但是一个人再努力的伪装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谢昭一直觉得,用素衣身份和他相处的沈砚反而是更真实的,喜恶都摆在了明面上。
比如,素衣似乎格外偏爱甜口细腻的糕点,对带些花蜜清香的茶饮也多有青睐。
口味偏好这种东西,是长久习惯养成的,深入骨髓,很难在日复一日的扮演中完全隐藏或改变。
那么现在……
为了维持这病弱的表象,他连喝这么苦的药,都能如此面不改色,习以为常了吗?
谢昭说不清心里那瞬间翻涌的是什么情绪。
有点烦,觉得这人演戏真是演到了牙齿缝里,无一处不周全,无一时不紧绷。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明明只要吩咐下去,哪怕做成丹药也好。非要在这种情况下折磨自己吗?
沈砚很快喝完了药,将空盏递还给文静,指尖和唇色依旧苍白,看不出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喝下的只是一盏清水。
他甚至取出素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至极,无懈可击。
然后,他抬眸,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与正悄悄打量他的谢昭对上了一瞬。
谢昭迅速移开视线,像是被火燎到一般。他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冰凉的剑柄让他发热的掌心略感舒适。
“剑已归还,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了。” 沈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喝了苦药后的任何不适,也听不出方才那场小小闹剧的余波。
他对着谢昭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在文静的跟随下,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
文静落后半步,扭头飞快地瞥了谢昭一眼。
少女清澈的眼中带着困惑,大人之间的事情太复杂了,她看不懂这两位之间无声流转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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