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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此人正在铲除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郢德心中略微有几分不快,本以为是下面的奴仆看主子不在了便随意捣毁主子生前的院子,因此冷声质问了几句。
谁曾想这位年轻男子竟声称这是在完成主子生前遗愿。
“督主早知此行凶多吉少,走之前特意命令属下,如果他走了,便将生前重要的东西都烧过去,好给他在地下留个纪念。”
这些粗使下人未曾读过什么书,说出口的话也是生硬直白,刺得郢德心中一痛。
他为谢长风早知此行凶多吉少的心思而刺痛,却又偏偏无法反驳这段直白的话语。
前世他在谢府呆了许多年,除却谢长风惯用的一些兵器与常看的书籍,并未找到过什么其他遗物。
想来便是被眼前这位年轻下属烧了的原因。
郢德心中一紧,止住发散的思维,对着眼前这名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说道:“既是药监局的管事,想来极受谢督主信任,不妨将你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说着,郢德揉了揉眉心,手心朝内手背朝外,轻轻挥了挥手。
陪伴在身边多年的锦衣卫深谙他心思,见状将院子里面色迷茫的人带了下去,因为挤满人头而显得有几分拥挤的小院骤然空下来。
只余下谢府那名年级稍长的管事和跪在地上的宋泯。
见到人都走完了,孙力摇了摇头:“陛下误会,奴婢并不知道谢督主和谁走得近.......”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郢德神色未变,一旁的指挥使却突然发难,只见他抽出一把长龙弯刀,尖刃直指孙力脑袋:“陛下问你乃是你的福气,若想活命,还请这位管事实话实说。”
那刀尖同孙力的额头仅仅几根头发的距离,若是那位指挥使一个不注意歪了手,刀刃便会划破孙力的脑袋,将他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划成一张带血的破纸。
可孙力却像什么感觉都没有,面不改色,端正地跪在地上一板一眼道:“回陛下,奴婢确实不知!”
郢德生出二指,微微并起将那冒着寒光的刀身推开,指挥使唯恐伤及陛下,赶紧收了弯刀。
“好气魄,可惜太年轻了,脸上藏不住什么事,以后还得多向你们主子请教请教,要怎样的表情才算藏得住事,”郢德凝视他良久,缓缓道,“如今济南乱作一团,你们主子只身入局,只怕连你们都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平日里本就树敌众多,山东一行却一个心腹也没带,如果被人发现,就算他武艺再高,也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郢德语气不急不徐,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这样执着,对他而言只能是为了自己的私事,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人,除了为感情甘愿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朕想不到别的理由。”
“若你是真为他好,便该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朕,这样朕才好派人去山东找他,护他周全,而不是如今这样,只知他去了山东,却无一人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就算朕有心想要护他,又该从何寻起?”
这番话落在孙力耳朵里自然有蛊惑人心的奇效,他视谢长风为自己的亲生父亲,虽然自诩这世上再无他人如同自己这般忠心耿耿,可事关对方安危,又如何能够不动容。
且他知道那些东西,也并非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此事说出来,且是说给当朝天子听,孙力又有一番顾虑。
场面一时僵持。
郢德居高临下俯视他,名为不耐和烦躁的情绪在心中盘旋升起,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握紧了手。
半晌,一直跪在宋泯身旁的管事忽然出声:“主子离开前曾交代我,若是陛下问起什么,但说无妨便是,他与陛下之间,没有什么隐瞒与秘密。”
先发这点,剩下的明后两天会一起发出来,我打字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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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这番话是谢长风亲自说过的,管事的在此刻提起,也是为了帮着陛下劝一劝那顽固得过了头的少年,现下陛下已经察觉到他有恙,强行找借口搪塞,恐怕有欺君之嫌。
眼见陛下周身已经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管事的心想,大概主子回来也不会愿意见到孙力缺胳膊少腿的模样。
主子表面上性格冷漠,不近人情,私下却早就为他们这些人留好了退路,使他们不至于进退维谷,因为一颗忠心丢了小命。
他又劝了两句,只见孙力表情变幻莫测,终于,他垂下头松了口:“主子在朝中并未有什么来往密切的人,只不过属下常伴他身侧,知道他同一名江湖中的男子走得极近,那男子每年元日都会来谢府陪主子一同过年.......”
“那男子并不从谢府正门进来,每逢元日便走侧门或直接翻墙而过,行事十分隐蔽,主子也从不向我们交代那名男子的身份,这人谢府管事也知道。”
管事的这才回想起确有此人,朝陛下点了点头,而后疑惑道:“那男子只在每年元日来陪主子用一道饭,停留不过两三个时辰,奴婢刚刚实在是没想起这号人物来。”
郢德面无表情:“继续说,此人有何问题?”
若只是孙力所说的那样,那名男子只在元日过来陪谢长风一道用饭,那这人便无甚特殊,就像管事的明明也知道此人,却在自己问起时完全没有想起此人一样,正常人见了谢长风和此人的相处,只会觉得此人行事隐蔽,并不会往别处想才对。
孙力这是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孙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妥了协,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却不能不担心谢长风的安危,这番担心并非毫无来由,不仅仅是因为山东此刻局势诡谲,还因为他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去岁元日,谢府的小院被厚雪层层覆盖,谢长风遣散了院中伺候的下人,吩咐孙力开了两坛上好的羊羔酒,此酒乃北地特产,用羊肉同酿,督主常常嫌弃此酒不如竹叶青那般清透,平日里甚少饮此酒。
孙力便知道,那酒一定是主子用来招待其他人的。
每逢元日,新年伊始,一位身怀武艺的青年男子便会出现在谢府当中。
按常理来说,那位青年男子至多在小院呆至亥时,可那日直到子时过半,小院里的青年男子仍旧没走,孙力奉命不远不近地守在院内,听着里边偶尔响起的说话声。
那时他正无聊的数着头上的枯枝,忽听闻一声酒坛破碎的声音,心急之下迈步至屋门处查看情况,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属下只听见那男子似乎提到一名女子,其中还提到了山东济南的字眼,总之屋里的俩人言辞激烈,模模糊糊之间,属下听到那男子斥责主子太过感情用事,还说主子的感情不容于世,劝主子断了这份念想.......”
这段话一出,本就寂静的谢府小院连风都凝脂不前了。
宋泯、管事、元祐等人脸上一片空白,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郢德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无人看得出他心中作何感想,他凝视着孙力:“你的意思是说,谢长风对那男子有意,却遭了拒绝?”
郢德斟酌词句,沉重的语气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心中并不像面上一般轻松。
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太过惊世骇俗,一向我行我素,放浪不羁的谢长风,竟会对一名男子有不容于世的感情么?
孙力摇头又点头,半晌咬着牙低声道:“属下也不知,不过那夜过后,主子便将我叫到房中,交代了我一些话。”
郢德上前倾身:“什么话?”
那时谢长风把孙力叫到身前,对他指了几个位置:“当年我建谢府是为了出宫寻个自由的地处,但真正住进来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在京都中,便一日无自由可言,但这么多年下来,终究还是对有些物件有了感情。”
“湖心亭有一幅我从许修撰那讨来的牌匾,那牌匾我喜欢的紧,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便将那副牌匾收下来烧了,那是我的东西,就算我不在了,也只能是我的。”
初听此话,孙力大感不安,刚刚听完就瞪着眼面红耳赤地要反驳,谁曾想谢长风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手中把玩的洮河绿石砚一砸,重重落在他肩膀上,又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急什么?”谢长风面露不悦,“这朝中变幻莫测,我已经在这宫中斗了十来年,总有斗不过他人的时候,说这些给你听是让你知道,若有朝一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应对。”
孙力被砸了也不觉得委屈,反倒是听了谢长风这番话觉得心有愤懑:“主子今年不过三十而立,何需同属下交代这些事情!”
谢长风神色冷漠:“这世上有谁能一直年轻,若他日我身有不测,难道你要我在天上看着这些心爱之物落于他人手中?”
他语气极重:“我只是说于你听,以防不测,又不是现在就要去死,你急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虎头虎脑的孙力,慢悠悠道:“你武艺比我低微,说不定死得比我还早,你若有后事要交代,也可以今日一起交代给管家,免得死了还有什么意愿未完成,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好不可怜。”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却无意间安抚了孙力,谢长风这句话落下来,到让他觉得提前交代清楚后事确实是件十分应该的事。
不过他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自然也没有麻烦谢府的管事。
不过谢长风到在这之后陆陆续续说了许多,其中就包括院内他亲手栽种的花草树木以及房内那些花草树木的去处,不外乎都是烧了,除了他自己,谁也别想染指那些东西一分一毫。
“当时督主态度与平时一般,属下并未多想,只不过自那日后,主子便开始准备起了去山东的事情.......”
孙力将这段回忆说完,不止是他沉默了,院内其他人也沉默了。
联想到现在确实已经前去山东的谢长风,宋泯颤颤巍巍地说道:“会不会是那男子在山东有了别的欢好,干爹此去山东便是为了使其回心转意,若那男子不从,干爹便要带着他玉石俱焚?!”
这段话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落在谢长风身上似乎并无不可能。
他本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到不顾一切的性子。
再者说,如果不是这样,就连身为皇帝的郢德也想不通为何谢长风要在那日之后对孙力交代后事。
难怪,难怪上辈子他在谢府什么牌匾字画都没见到过,无论其他真相是什么,今生同前世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谢长风早就交代好了自己的后事,那些有关于他这段感情的东西,他统统都要销毁掉,避免落入他人手中的命运。
这确实是谢长风会做的事,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要么彻底掌握在手中,要么就用死来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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