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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风没说话,管事替他接过话头:“宋大人,祖宗此番去济南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我们找了整整五年,这个时候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关头。”
宋泯:“干爹,这是您的私事?”
谢长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抬眼道:“非公非私,要是陛下问起来,但说无妨。”
宋泯听了这话放下心来,谢长风态度如此坦荡,那就说明这个人并非什么十分要紧的人,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柔声道:“干爹竟在宫外也有挂念的人,可是兄弟姐妹?”
“非也,”谢长风把擦拭得通体透亮的宝剑插入腰间的剑鞘中,偏头看向宋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既无父无母,哪里还会有什么兄弟姐妹,如果陛下真问起来,就说谢长风谢公公在宫外找了个相好的,此去济南一程,不过是为了牵个姻缘。”
当朝太监也有成亲的习俗,和宫女结成对食也在规矩允许范围内。
庆云年间还有太监公然出宫嫖妓,结果因为未付嫖资被人家追讨到了宫门附近,被相看守的护卫当作刺客抓了起来。
后来闹清楚是场乌龙,那名白嫖的太监被罚去了浣衣局,这事也成了京都百姓口中的笑话。
谢督主好不容易风趣幽默一回,说出口的话却把管事和宋泯一起给听沉默了,他们脸上露出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干爹,您别吓唬儿子,”宋泯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您打算何时回朝,再过几日就是秋狝了,西厂的几位公公都等着您回去安排事务。”
大和的司礼监同西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机构,这两年司礼监掌印太监虽还是谢长风,但实际主事大多还是由宋泯在张罗,毕竟司礼监的事务和陛下往来联系紧密,而朝中众人包括谢长风自己都明白皇帝不愿意见到自己,谢长风识趣,干脆慢慢把主事权交到了宋泯手中。
由宋泯和元佐来服侍皇帝的起居和大小事务。
与司礼监不同,西厂在人员组成上边会更繁杂一些,西厂的人和司礼监那群日日替皇帝处理公务奏折的太监不一样,他们里边许多人都是从锦衣卫中选拔出来的。
西厂里面的人个个身手不凡,武艺高强,平日里的任务就是奉命拿人或者去各地查案探访。
谢长风曾经是掌刑千户,做起西厂提督的事自然是得心应手,他这几年浩浩荡荡地捉拿了不少犯事的官员或其家属,落在不少人眼中早成了杀神的化身。
皇帝当然管过,可惜碍于谢长风次次有理有据,哪怕是郢德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最初还有官员疑心这是皇帝和谢长风演的一出苦肉戏,毕竟谢长风再狂妄也不过是一个太监,身后仰仗的势力皆是皇权,若没有皇帝允许,他哪敢如此猖狂?
可是这几年细看皇帝对谢长风嫌怨且公私分明的态度,官员们陆陆续续打消了这个想法。
谢长风把持西厂多年,虽然手段残忍了些,但从未恶意残害过朝中忠良之士,至今没让人抓到过什么致命的错处,忠国公一党哪怕真想让他倒台,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今年的秋狝是谁来开围?”
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所谓秋狝,便是指皇家每年都会趁着秋收之时举办的射猎活动。
开围则是狩猎活动开始之初,皇帝选择一名赏识的大臣率先进入围场猎杀猎物,这名大臣通常是从武将当中选出的,百官坚信开围狩猎到的猛兽越多,国家便能愈发岁稔年丰。
先皇还在时,开围一般都是他亲自上阵。
新皇登基后则喜欢把这事交给底下的大臣去做,因此每年秋狝由谁来开围就成了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皇恩浩荡,能够代表皇上在秋狝开围,可是一件十分光宗耀祖的事情。
去岁秋狝负责开围的是新科武状元,这位武状元猎到不少飞禽猛兽,为去年的秋狝开了个好头,今年的仕途便肉眼可见的顺畅起来了,一连升了两个品级,去年被调进京营中做了个小头官,前途一片光芒万丈。
也正是如此,每年有不少官员都会在秋狝前后拉拢结识开围的人选。
“干爹,开围的人定了,陛下说让您去!”
谢长风一怔,那双精致的眉眼透露出些许不可置信来,“我?”
让谢长风来为今年的秋狝开围是郢德早就定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前世这个时候也是如此。
前世郢德是永乐二十年死的,关于永乐五年的记忆他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重要的那么几件事总还是记得清楚的。
前世济南贪腐一案交给了谢长风去查,前世的郢德也不知道当年在山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长风先斩后奏,抄了不少人的家。
他将所有牵涉在案的人员连根拔起,这股火将整个济南都点着了,甚至一路烧到了京都王家身上。
据回来的锦衣卫所说,永乐五年的除夕,济南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就是在这样的雪里,济南贪腐官员的热血硬生生将那飞雪融化了。
他便是这样得罪了不少人,连同山东府的总都督。
山东的巡抚个行事圆滑的人,他是郢德亲点的大臣,对王谢两党俱不亲近。
这人是个当代石崇,不过他比之石崇的奢靡总归还是有所节制的,郢德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于他“取之无道”的爱财行为,只要不做得太过火,便也只当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上辈子让谢长风去接手济南贪腐案,郢德又何尝不是心存利用的心思。
他早知道谢长风刚硬过头的性格,却偏偏还是让谢长风去了,因为前世朝堂之中除了谢长风,没有人有这股狠劲,敢同时对这么多贪腐的官员下死手。
要想根治济南的贪污腐败,就必须要有一个愿意搭上所有名声与性命的人,这个人只能是谢长风,也只有谢长风。
他早为谢长风谋好了后路,从司礼监退位下来后就让他出宫养老,有自己盯着,再连带着他那些孝敬的干儿子,晚年光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惜郢德不是什么神仙,他没料到和高句丽的仗会打得那般快,也没想到谢长风会主动要求带兵出战。
山东和高句丽临近,此一战中军队所有的后勤军需都交由山东府负责,山东的巡抚记恨谢长风在贪腐案中逼他散尽所有家财还被迫降职的仇,竟连同王党一伙人对粮草做了手脚。
这才有了永乐六年谢长风的死。
这一世再重来,除了济南贪腐一案的人选换了,郢德并未借着前世的记忆做出什么太大的改变,他循规蹈矩沿着前世的脚步,避免因为自己的重生引来太多变动,否则就失去了再来一回的优势。
今年的秋狝开围一事,上辈子定的也是谢长风,这辈子的章程也早就提了下去。
谢长风武功高强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然他也不可能镇得住西厂那群个个身手不凡的番子。
此次秋狝让他来开围虽然令人意外,但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情。
一直到参加秋狝的大臣全部到齐,皇帝突然又宣布了一条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消息。
“国公爷,你觉得朕手中这把长弓可好?”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披龙纹戎服,他接过元佐手上那张做工精良的黑漆柘木大弓,他身形高大挺拔,彰显着自己并非一位身娇体若的温室花朵。
王邈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上前两步仔细观察半晌,沉吟道:“此物气韵沉凝,周身纹理恍若浑然天成,敢问陛下,可是用上千年的柘木制作而成,再涂以南海的生漆淬炼?”
“国公好眼光!”郢德赞道:“这把弓箭是去年福建的大将军送上来的中秋礼,说是南海一位手艺非凡的弓匠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制作出来,朕看这张弓有望月之虹,便令人收了起来。”
皇帝忽然拿出一把大弓必有其用意,王邈顺势问道:“果然是张好弓!陛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把这弓拿出来让微臣们开眼?”
郢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痛忆当年太湖庄,如山恩义今何在?”
郢德缓缓道,“朕第一次拉弓挽剑,便是在太湖山庄中由先皇亲自教导的,父皇诗书武艺样样精通,所以当朕第一次看见这张弓时,便觉得若是父皇还在,一定会喜爱非常。”
忠国公:“先帝神武天纵,雷霆之威如今犹在微臣眼前,不过好在陛下承袭他遗志,以孔孟之仁德治理天下,如今我大和四海升平,仓禀丰实,都是您的功劳。”
“好了,国公总是喜欢说这些朕爱听的话,”郢德微微一笑:“朕昨日夜不能寐,想到父皇当年在秋狝开围中打下的彩头便自惭形愧,这几年是朕懈怠了,今年因缘巧合得到这张大弓,想来是先帝的恩赐,这是提醒朕要兼修文武张弛之道啊。”
皇帝话已挑明了,底下的大臣眼睛微微瞪大,一个个呆若木鸡。
只见郢德起身,带有薄茧的手掌将那张半人高的大弓牢牢握在手心,帝王的气魄漫溢而出:“既如此,今日的开围便由朕亲自上阵吧!”
忠国公眼神一动,欲言又止:“陛下!”
坐在上位的郢德不管底下的群臣是如何震惊,他扫了一眼身穿红色曳撒的谢长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似乎有话想说的众臣,大臣一时间噤了声,直愣愣地看着这位握惯了笔杆子的陛下动作利索地上了肌肉矫健的白马。
谢长风站在群臣之列,看向郢德的眼神有些深邃。
小皇帝还是太子时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骑射御乐样样精通,谢长风每次前去东宫拜访,太子不是在处理公务国事便是在练武。
当年殇州一面,虽然年轻尚幼的太子行事作风有些稚嫩,但面对民间的乱军时却能为了百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冒着生命危险将一幼童救于乱军马下。
后来太渊殿兵变,转眼间昔日的小殿下就成了丹墀之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
皇帝是不需要向群臣展示自己的武力的,在这种吃饭喝水擦手都有人伺候生活中,皇帝只要做个精力无穷的决策者就行,太渊殿内那把天子年幼时喜爱非常的黑铁宝剑成了摆设,从此宝剑蒙尘,太渊殿内只有未曾断绝过的群臣争辩之声和摇曳烛火。
谢长风避开郢德一扫而过的视线,他垂了眼,心脏却在隐秘处砰砰作响,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跪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下时,谢长风便再也抑制不住胸膛的躁动和酸涩。
“陛下,不如让我做您的随护吧?”
突兀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众人齐齐扭头看过去,谢长风束着玉冠,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金丝银缎的明黄色阅囊,里面插着十二支杨木制成的长箭,箭羽缀红色朱漆,整整齐齐被谢长风握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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