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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臂软软地垂在元定尧身前,脑袋歪靠在他肩头,乌黑的发丝散乱滑落,掩去大半张面容。
元定尧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勉强让他攀住自己的肩膀,这才抬步踏入泥泞的滩涂中。
滩地的淤泥积得极深,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力将陷在泥中的脚硬生生拔出来,脚下不断发出沉闷的咕叽声,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尧哥……”
元定尧脚步一顿,侧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霁儿,你醒了?”
沈霁却没有回答他。
他的声音朦胧飘忽,如同睡梦中的呓语,断断续续地飘入元定尧的耳畔:“别背我了……我不该活着的……我害死了好多人……”
元定尧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看着背上之人惨淡颓靡的神色,语气里陡然带上了几分压抑的厉色:
“沈霁,你脑子清醒一点!那些歹人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让他们炸堤的?是你让他们贪墨的?是你让他们派人来行刺的?”
话音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惊飞了远处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
“我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我不会放下你的。沈霁,求求你,再坚持一下,活下去好不好?如果你死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里凝着一股执拗的决然:“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管那些百姓,我会去寻仙问道。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的。”
沈霁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别这样……我不想你这样……”
他的声音是那样微弱飘忽,可元定尧听完却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嘴唇都在不住发颤。
“那你就好好活着。”
他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滩涂,往岸上走去。
沈霁趴在他背上,安静了许久,然后,那道疲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力与倦意。
“可是我好累啊……”
他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那一片一片绵延到天际的荒芜滩涂上。
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灰褐色的泥土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的眼前此刻朦胧一片,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灰和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烂,褪尽色彩的画。
“尧哥……要是我坚持不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元定尧脚步不停,声音沉稳有力,“不会的。你会活着的,别睡,坚持一下,我会带你活着回去的。”
沈霁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
熟悉的声响忽近忽远,忽大忽小,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着听着,意识就飘飘忽忽起来。
他好难受啊……
心口痛,头痛,腿痛,胃也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
那些疼痛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骨头里、心脏深处,铺天盖地的,怎么都躲不开。
尧哥说他不会死。
002当初是怎么说的?好像是说,那东西能保他一天不死吧。
可是现在已经第三天了啊。
纷乱的念头缓缓消散,他的意识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打着旋儿,一点点向下沉坠。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匆匆掠过,最终归于一片空茫。
那只搭在元定尧肩头的手,忽然无声地垂落下去。
还在前行的元定尧很快察觉到背后的异样。
原本偶尔会轻轻动弹的人,此刻安静得可怕。
后颈处传来一阵微凉的湿意,是不断渗落的冷汗,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脚步猛地顿住,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霁儿?”
周遭一片寂静。
元定尧当即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着的恐惧:“沈霁!沈霁!”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开沈霁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平和的面容。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安静垂落,唇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模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热的液体顺着元定尧的脖颈缓缓滑落,他已然分不清,这是沈霁的泪水,还是他自己的。
双脚深陷在淤泥之中,冰凉的泥水缓缓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元定尧抬起头,看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滩涂,忽然觉得这条路太长太长了,长到他不敢去想还要走多久。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抬手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
沙哑的声音在风里轻轻飘荡,满是哀求和不舍。
“别睡……求你了……别睡……”
第176章 汪汪队立大功!
元定尧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这片泥泞的滩涂里走了多久。
身心俱疲,前路荒芜,漫天的暮色压得人喘不过气,绝望像潮水般层层裹紧四肢,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片死寂无边的荒芜里,一声清亮的犬吠,骤然刺破风声。
“汪!”
声音遥遥自远方飘来,被晚风揉得细碎,可那熟悉的音色、急切的音调,让元定尧几乎以为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觉。
下一瞬。
“汪汪!汪!”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愈发清晰,愈发贴近。随之而来的是急促密集的踏水声,噗嗤、噗嗤,利爪碾过软泥积水,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
元定尧僵滞的身形猛地一震,骤然抬起了头。
暮色沉沉,天地灰蒙,一片荒芜萧瑟之间,一团耀眼的金色骤然从芦苇荡尽头疾冲而出。
那一身蓬松油亮的金毛,在暗沉天幕下像一簇燎原的明火,热烈又滚烫。
四蹄翻飞,带起四溅泥浆,身形矫健如箭,不顾一切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小满!
是小满!
它平日里总是温驯黏人,此刻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慵懒劲。
嘴里隐约衔着半截用来引路的布条,双耳随着奔跑剧烈颠颤,尾巴高高绷起,像一面迎风飘扬的小旗,盛满了焦灼与急切。
元定尧的喉间骤然一堵,酸涩卡在胸腔,堵得他呼吸发紧。
小满转瞬奔至近前,在距离两人数步之遥的泥地里骤然急刹,湿滑的淤泥险些让它打滑。
“汪!汪汪!”
方才试探性的吠叫彻底化作急促的呜咽,声声带着焦急与慌张。
它围着元定尧和背上的人团团转,焦躁地高呼不止,片刻后忽然扑到元定尧的腰际,温热的舌头一个劲儿地去舐沈霁无力垂落的手腕。
那只手伤痕交错,指尖泛出死寂的青紫,安静得毫无知觉。
小满舔一下,停一下,再小心翼翼舔一下。乌黑湿润的狗狗眼里盛满了慌张,尾巴摇的飞快扫过元定尧的手臂。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垂眸看着脚下忠心耿耿的大狗,声音轻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动容:“好小满,做得好。多亏有你,其他人呢?”
就在这时,风声尽头,终于传来了久违的人声。
杂沓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层层芦苇,从滩涂深处汹涌而来,密密麻麻,越来越近。
“小满!小满!”
是李良辅的呼喊。
一盏、两盏、无数盏灯笼次第亮起,橘暖火光刺破沉沉暮色,在荒芜滩涂上摇曳晃动,像散落人间的星火,一点点撕开无边无际的黑暗,为绝境带来唯一的光亮。
最先冲破芦苇丛奔来的是李良辅。
他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发冠歪斜欲坠,鬓发凌乱散落,一路连滚带爬地扑到元定尧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边!找到了!找到陛下了!”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像裂帛一般,“陛下……殿下……殿下怎么样了?”
紧随其后的,是大批的侍卫。
数十名侍卫手提灯笼鱼贯现身,甲胄沾满泥浆,人人面色疲惫憔悴,眼底却凝着极致的焦灼。
当视线落在泥水中伫立的天子、落在他背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落在那只垂落下来,伤痕累累的细白手腕时,所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晚风静默,唯有灯火轻摇,小满低低的呜咽零星回荡在空旷荒滩。
侍卫首领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沉哑粗粝,满是愧疚自责:“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元定尧终于开了口,嘶哑的嗓音破碎干涩,像锈蚀铁刃破鞘而出,带着血与疲惫的沉冷。
“有没有太医,先看看简王。”
侍卫首领顿了一下,立刻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苏应淮被两个年轻侍卫架着跑过来。他年纪大了,又刚死里逃生,实在跟不上搜救的队伍,可他还是坚持来了。
幸好他来了。
他身侧跟着同样一身狼狈的沈钰,这位从前温润得体的世家贵公子,此刻满身泥污、鬓发凌乱,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从容仪态。
苏应淮匆匆落地,顾不得喘息,快步上前,指尖搭上沈霁的腕脉。
哪怕早已在心里做了数不清的心理准备,他还是控制不住的脸色骤变,心头狠狠一沉。
怎么会差到这般地步。
怎么能差到这般地步。
高热、咳血、心力郁结、肉身透支……
老天爷啊……
他要怎么才能救活这个人啊?
苏应淮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银针,可下针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固本续命的珍药,小心撬开沈霁紧闭的唇,将药丸送入舌下含服。
“回行馆!先带殿下回去!”
第177章 已获救
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
灯火蜿蜒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穿透沉沉夜色,照亮泥泞前路。
李良辅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不住抹泪;苏应淮紧随身侧,时不时观察着沈霁的脸色,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路疾行,姑苏城行馆的灯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沈霁被飞速抬进了暖阁。
苏应淮当机立断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两名临时赶过来打下手的太医协助施救。
厚重的木门在元定尧面前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天地。
门扉闭合的刹那,他清晰地听见里面苏应淮急促紧绷、几乎变了调的命令声:“快!热水!参片!再拿一卷纱布过来!”
元定尧木然地立在门外,一动未动。
满身的泥泞血污,衣袍干结着大片大片暗色的血迹,鬓发散乱,形容憔悴。
良久,他顺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落地,双膝屈起,将疲惫沉痛的头深深埋入臂弯里。
不远处,沈钰同样静静伫立着,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点点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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