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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尧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紧抿的唇瓣,只觉心如刀绞。
他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将那双布满伤痕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低头,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掌心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尝到了血腥气和泥沙的苦涩,混着沈霁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药香,咸的,涩的,苦的,像这个人这些年来受的所有苦楚,都浓缩在了这一个吻里。
“还有哪里?”元定尧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元定尧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他的脚。
沈霁被他碰到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颤,眉心紧紧拧了起来,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元定尧停了一瞬,抬眸看向沈霁。
那人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单薄的脊背微微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迅速冒出来,濡湿了额前碎发。
他当即咬了咬牙,动作放得更轻了。
元定尧一只手托着沈霁的脚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褪下那只湿透的足衣。
浸水的布料紧紧黏在破损的皮肉上,每剥离一寸,都牵扯着新鲜创面,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沈霁浑身轻颤不止,细微的颤抖从未停过,看得他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足衣褪下来的那一刻,元定尧的呼吸骤然停了。
这双脚从前生得纤细秀气,没有半点薄茧,骨节清弱匀称,皮肉薄嫩细腻,连走几步路都要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何等的矜贵。
可现在……
脚底、脚跟、脚侧,全是大面积磨出来的血泡与破皮创面,有的血泡早已磨破,渗着淡红的血水,混着细碎泥沙,皮肉泛红发肿,嫩肉外露,只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元定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地垂着眼,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不痛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
沈霁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偏向一边,睫毛不停地颤着。
元定尧见他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冰凉肿胀的脚轻轻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棉布中衣,撕成布条,一层一层地缠上去。
待伤口妥善处理好,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拿出包袱里所有厚实衣物,仔细裹在沈霁身上,随后将狐裘铺平垫在桶底,隔开冰冷的木板。
晨光从东边慢慢地亮起来,将灰蓝色的水面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元定尧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沈霁,看着天一点点变亮,又一点点变暗。
水面从金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墨黑色,两岸的景物从清晰变得模糊,又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与水雾里。
耳畔唯有潺潺流水,单调往复,不知疲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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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小沈发烧
沈霁因为身体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处在昏睡中,只断断续续醒过几回。
每次他醒来,元定尧便拣出包里相对软和些的点心,仔细掰成碎末,就着清水喂到他唇边。
沈霁知道形势险峻,也不推辞,尽可能逼着自己多吃了些,只是咀嚼得格外缓慢,每一口都要费力吞咽许久,眉心始终浅浅拧着。
有时东西刚咽下,肠胃便一阵翻涌,他控制不住地俯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缕缕透明黏液顺着唇角垂下。
他如今的肠胃,常年只能吃些温热精细的食物,这些粗糙冷硬的东西,他吃起来实在艰难了些。
日子在单调的水声里一天天耗着,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河面的风越发湿冷,雾气裹着水汽一阵阵扑过来。
元定尧正半抱着沈霁,借着天光查看他脚上包扎的布条,忽然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不对劲。
隔着厚厚的几层衣衫,都能明显感觉到一阵阵发烫,和之前通体冰凉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抚上沈霁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一缩。
“霁儿!”元定尧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拍了好几下,那人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瞳孔涣散得厉害,眼睛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整个人像是被高烧抽走了魂魄,茫然又空洞。
“霁儿,看着我,你发烧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沈霁的睫毛不住轻颤,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元定尧凑近了,才勉强辨出那个字。
“……冷……”
一阵冷风掠过水面,沈霁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小猫似的呻吟,眉头蹙得更紧了。
元定尧连忙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语声放得又轻又柔:“我知道,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沈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糯细弱,乖得让人心疼。
“再漂两天……最多两天,一定会有人来找的。”元定尧的语气尽量沉稳,试图安抚对方,“你早前派人往姑苏递了消息,你外公知道你这两天要到。我们没到,他们会来找的。再撑两天,最多两天。”
他的手指插进沈霁被冷汗浸湿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几缕凌乱的碎发,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坚持一下,好不好?”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两天……”
他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两天?
还要再漂两天?
混沌的脑海里,一丝清明挣扎着钻了出来。
他抬手攥住元定尧的衣襟,半睁的双眼骤然睁大。
元定尧被他看得心口一紧:“怎么了?”
沈霁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费力地探出桶沿,朝四周看了一圈。
视线模糊不清,远处的岸在他眼里只是一团团灰蒙蒙的虚影,他眯了眯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两岸……什么都没有吗……我们还没到岸边吗……”
他的声音细弱飘忽,藏着难以压制的惶恐不安,“昨天夜里……离姑苏已经很近了……顺着水流……漂了两天两夜……明明早就应该到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下的河水,水面宽阔得离谱,水深也和往日熟悉的运河截然不同,水流湍急,完全不是临近姑苏的平缓模样。
“这水深……不对……不对……”沈霁的声音开始发颤,瞳孔剧烈收缩,“全都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忽然间,沈霁想起了前天夜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水流,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击中了他。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高热带来的潮红褪去大半,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不止。
一只手死死抓住元定尧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他们炸堤了。”
短短五个字,轻得如同落叶坠地,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元定尧心里。
“他们炸堤了……所以水深不对……所以我们漂了这么久……还没到……”
沈霁的话语断断续续,情绪彻底崩溃,他抓着元定尧的手不停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们怎么能……堤坝溃了……下游的百姓……那些村庄……那些田……”
沈霁忽然抬手捂住了胸口,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把被拉满的弓,脊背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他的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哀鸣。
脸色由潮红转为青紫,唇瓣上最后一点薄薄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前世。
前世他没有来淮城,没有来南巡,没有查河工,没有惊动那些人。
前世的堤坝没有在这一年被毁掉,前世的那些人没有在这一年被抓到。
是他的蝴蝶效应,是他改变了太多东西,是他逼得太紧,才让那些人铤而走险,才让下游的百姓成了他们手中的祭品。
他害死了很多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沈霁的心口上。
“是我的错……”
下一刻,他“哇”的一声,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里混着细碎血块,溅落在元定尧的衣襟、他自己的手背上,在天光下显得刺目又压抑。
失血与剧痛一同袭来,沈霁浑身脱力,顺着桶壁软绵绵地往下滑。
元定尧急忙伸手将人一把捞住,紧紧箍在怀中。
他的手也在发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把沈霁的头按在自己肩头,语速急促而坚定:“冷静!霁儿,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捧起沈霁毫无血色的脸,擦去他唇角血迹,一字一句地用力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管江南还是京城,那些工事,那些新政,那些被你庇护的百姓,他们都还需要你。你得活着回去,活着才能庇护更多人,你听见没有?”
沈霁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方才死死攥着元定尧衣物的手忽然无力滑落,软软地垂在身侧。
怀里的人瞬间安静得过分。
没有了细微的喘息颤音,没有了痛苦的蹙眉动弹,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方才还在勉强回应他、挣扎着呼吸的人,这一刻像一捧彻底失了生机的寒雪,轻飘飘陷在他怀里,死寂得吓人。
元定尧下意识收紧手臂,骤然抱得更紧。
指尖贴着沈霁的后背,清晰感受着那越来越浅、越来越弱的起伏,感受着怀中人逐渐瘫软、毫无支撑的躯体。
心底那根死死绷着的弦,轰然断裂。
眼泪猝然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重重砸在沈霁苍白死寂的脸颊上,渗进他毫无知觉的皮肤里。
河面长风席卷而来,裹着芦苇的腥涩与潮湿的土气,掠过元定尧的眉眼,催生出无穷无尽的泪水。
第175章 小沈失去意识
直到第三天午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远处的水域颜色变浅,一片灰褐色的滩涂隐隐浮现在岸边,枯黄与新生的芦苇沿着水岸蔓延开来。
元定尧顾不上去分辨这是哪里,只拼尽全力划动船桨,驱使浴桶朝着浅滩靠去。
不多时,木桶重重地磕在水底的淤泥之上。
元定尧翻身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灌进鞋袜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将沈霁从桶里抱出来,用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狐裘重新将他裹好,把药物和剩下的干粮贴身收好,随后将人背了起来。
沈霁在他背上轻得不像话,仿佛一片薄雪、一片枯叶,稍一松手,就会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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