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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轻轻握住沈霁微凉的指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不用在意,朕会护着你。”
……
自那日探病后,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便成了清霁轩的常客。
四人本就是昔日书院旧友,又都是性子坦荡,疏朗大气的性格,一来二去,倒也给沈霁病中带来不少慰藉。
元定尧见这四人还算有眼力见,顺手给四家各送了一份厚赏。
京中不少世家听闻此事,皆是又羡又妒,私下里纷纷扼腕叹息——只恨自家当年没有正当年的子弟,与沈霁一道在书院同窗读书,如今没法儿借着旧谊,攀上这位元和帝跟前的新贵。
元定尧对此持了默许纵容的态度,甚至偶尔来沈府时,遇上几人在院内闲谈,也只淡淡瞥过一眼,并不多言。
元承煜虽为宗室,往日也曾有过面圣之时,但陛下素来冷肃薄情,只重才干实绩,血缘情分淡得几乎看不见,更从未见过他在沈霁面前这般柔情万千的模样;刘鸣涧三人更是寻常朝臣子弟,初见帝王时无不紧张屏息,手足无措。
元定尧顾及他们拘谨,每次到来都尽量避开正面照面,几人也识趣,远远望见帝王身影便自行告退,互不打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日,元定尧处理完政务便匆匆赶来,四人远远瞧见,当即起身恭敬告辞,不多做片刻停留。他上前一步,弯腰将半靠在廊下摇椅上的沈霁打横抱起,缓步走入内室,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沈霁身弱骨轻,被他一抱,便像一片薄云般轻软,脸色是久病未愈的瓷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无血色,只一双眼清浅透亮,衬得整个人愈发易碎。
他坐在榻边,指尖轻柔地替沈霁掖好被角,忽然漫不经心道:
“元承煜心性端正,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奢之气;刘鸣涧看似不羁,实则守规矩、知分寸;苏清和温润沉稳,内心自有丘壑,遇事不乱;陆峥爽朗磊落,不藏奸、不耍滑。你这四位友人品性尚可,这些日子陪着你解闷散心,也算有心。”
沈霁靠在软枕上,气息微浅,闻言无奈轻笑:“您连这都知道了?”
他不过是与旧友往来闲谈,陛下竟连四人底细说的一清二楚。
说完他顿了顿,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调笑,“只是您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把未来的朝臣都当成我的玩伴了。”
元定尧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独有的纵容:“朕自然是查清楚底细,才敢放心让他们留在你身边。至于做你的玩伴,那是他们的荣幸。”
他的人,他自然要护得周全,半分隐患都不能留。
此后几日,四人来得更是频繁。
有时带些新得的新奇摆件,有时拎两盒京城新出的点心,有时只是搬着小凳坐在廊下,陪摇椅上的沈霁晒晒太阳,说说书院旧事,或是京城新近发生的趣闻,一时倒让沈霁冷清的院落多了不少烟火气。
沈霁自然是不介意的,有更多人来看他,于他而言可算得上好事。
他也没有特意做些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一身素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清瘦,下颌线条尖细得可怜,偶尔轻咳两声,便会弯下腰,肩头微微发颤,看得几人愈发心软。
可这份自在,在开春之后,悄悄变了味道。
东风渐软,新绿抽枝,三年一度的春闱如期而至。
刘鸣涧、苏清和、陆峥三人皆是今科应试士子,临考前几日,几人依旧照常来沈府,只是言谈间,下意识避开了所有与科举、考场、功名相关的字眼。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陆峥性子最是心直口快,一时不慎,笑着提起:“阿霁,以你的学问,若是今年下场,怕是我们……”
第33章 春闱之变
话未说完,便被苏清和轻轻碰了一下手肘,硬生生打断。
刘鸣涧立刻岔开话题,说起街边新出的糖糕滋味;元承煜亦不动声色转移视线,拿起桌上书卷随意翻看。
不过一瞬的尴尬,却清晰落进沈霁眼底。
他指尖微微一顿,握着书卷的手轻轻收紧。
沈霁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此前只当友人们亲厚相待,便也坦然相交。只是此刻那瞬间的沉默与避让,让他骤然惊醒。
这些日子府中上下紧绷又小心翼翼的气氛,原来全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他会因不能参加科举而沮丧难过。
他们怕他因不能科举而失落,怕他因身有残疾而自卑,怕一句话不慎,便戳中他的“痛处”。
更让他心头发涩的是,他与陛下的关系如今不同往日。
这些友人待他,虽也是真心亲近,可那份亲近里,多了谨慎,多了顾忌,多了身不由己的分寸。
想来他们家中长辈,早已反复叮嘱,让他们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触怒龙颜,更不可伤了他的心。
曾经那般坦荡自在、不分彼此的相交,终究还是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呵护与迁就。
沈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缓缓泛起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无力。
他哪会在乎科举,在乎功名,在乎什么金榜题名。
前世七年,他早已受够了官场倾轧与奔波劳碌,后来又是举族流放,身子彻底垮掉,陛下为他倾尽举国之力,百般调养也不过落得早早离世。
该经历的、该拥有的,他早已尝遍。
这些年一直坚持读书,一是真心喜爱,二是为闲时打发时光,更重要的,是为了维持自己惊才绝艳的人设——毕竟天妒英才,总比平庸无能更能让人放在心上。
更何况,今生这副身子的孱弱病痛,本就是他借系统刻意为之,他有自己决心要做的事,又怎会有半分介怀不甘。
可所有人都认定他在意,认定他委屈,认定他藏着难言的酸楚。
越是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越是平静,越叫人放心不下。
周遭那层无形的、轻柔的、却又沉甸甸的小心翼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挣脱,却无从开口。
思来想去,只剩万般无奈。
一时之间,他竟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念头,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他“心中郁结”,那他干脆遂了所有人的意,也好顺势多得些积分。
他在系统面板里精挑细选了一番,最后选了咳疾和低热,而后又故意开了一夜窗,本就未完全痊愈的身子,当即低热微烧,伴着连绵咳疾,顺理成章地又病了一场。
这一病,他脸色彻底褪尽血色,眼窝微微泛青,唇瓣干得起了细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纤细的手腕,腕骨突兀,看着格外惹人疼惜。
消息一出,清霁轩内众人果然松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伺候得愈发细致小心。
沈霁躺在榻上,只觉荒诞又疲惫,索性闭目不语,权当清净。
可他本就体弱,哪禁得住这般气恼郁结,病情便时好时坏,整日倦怠无力,茶饭不思,咳嗽也一日重过一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浅的喘促,胸口时不时闷痛一阵。
这日傍晚,元定尧下朝便直奔沈府。
清霁轩内只点着一盏暖灯,沈霁半靠在床头,面色浅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蒙着浅雾,静得像一潭寒水。
帝王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常的心疼:“怎么又病了?你心中不痛快?”
一句寻常关切,却成了压垮沈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垂着眼,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喉间一痒,忍不住弯身轻咳几声,咳得肩头轻颤,脸色更白,才哑着嗓子开口,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我没有不高兴……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高兴?不就是科举吗?我这副身子本就不能参加科举,我根本就不在意。”
元定尧指尖一顿:“嗯?”
沈霁抬眸看他,眼底清澈坦荡,却又染着病中的虚弱,每说几句话,便忍不住喘的厉害,声音细弱发颤: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科举功名,我从未放在心上。鸣涧兄他们这几日像是生怕说错了话惹恼了我,明明马上要考试的人了,连一句话都不敢提。”
他顿了顿,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无力一并涌上来,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倦意与不适:
“你们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我难过,生怕我委屈。可我真的不在意……反倒被你们这样捧着护着,浑身都不自在。”
元定尧心口一紧,低声问:“你既这般想,为何不早说?”
沈霁轻轻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气息微喘:“说了又有何用?你们谁会信?左右都觉得我是在强撑……倒不如病一场,遂了所有人的意,反倒清净。”
元定尧听了这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原本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意与压抑的怒火。
“什么叫病一场,你竟在刻意放纵自个儿病着吗?”
沈霁一怔。
“你既然无心科举,便好好安稳度日,何必任由自己病一场,只为遂了旁人的意,只为图一时清净。”
元定尧指节泛白,语气冷得发颤,“沈霁,在你心里,你的身子、你的命,就这么轻贱?说糟蹋就糟蹋?”
“只是为了一点清净,你竟然这么糟践自己……”
“朕护着你,守着你,把你捧在手心,不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
怒火与心疼绞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他恨极了沈霁这副清冷倦怠,肆意妄为,毫不顾惜自身性命的模样
沈霁猛地抬头,眼中一片慌乱,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只觉得胸口一阵紧窒。
他被元定尧百依百顺用心养了大半年,一时情绪上头,竟脱口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让元定尧知道。
元定尧看着他苍白茫然的模样,心口痛得发紧,再也不愿多看一眼,猛地站起身。
“你好好养病。”
“朕拦不住你糟蹋自己,但朕……看不下去。”
话音落下,帝王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房门轻闭,将一室暖光与死寂,一同关在了屋内。
沈霁僵在榻上,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渐深,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面色苍白如雪,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他猛地伏在床头,不舒服地攥紧心口衣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喉间泛起一阵阵干呕,几乎喘不上气。
腕骨无力垂落,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下掩住苍白面容,本就苍白的唇瓣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鬓边碎发,黏在颊边,显得狼狈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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