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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工勘验的队伍卯时便已齐备,工部的官员、随行的画师、工匠,一行人等在行馆前院,无人敢出声喧哗。
沈钰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握着昨夜整理好的堤防舆图,眉心微微拧着,目光不时往内院的方向飘。
元定尧早上和他说了沈霁一会儿也会来。
可他那样的身子,今日怎么能来?
昨日沈钰先行一步抵达行馆,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天子乘坐的车驾。
车帘掀开的时候,他看见沈霁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被元定尧抱在怀中,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本想上前问候几句,可还没走近,便听见沈霁低低地咳了起来,咳嗽声压得极低极浅,却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止不住。
元定尧当即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沈钰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纤细的身影被护着进了行馆,掌心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后来苏应淮从屋里出来,他拽住老先生问了一句。
苏应淮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说了句“水上湿气重,殿下的咳疾有些压不住,养养就好了”。
沈钰一宿没睡好。
“陛下驾到——”
李福全的声音骤然从前院传来,带着尖细的尾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内院的方向。院内所有人瞬间收敛心神,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内院方向。
元定尧走在最前面,他穿了身玄色的常服,腰束革带,眉目间是惯常的沉稳冷峻。他的步子迈得不大,甚至比平日还要慢上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厚实蓬松的雪白皮毛将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垂敛的眼睛。
沈钰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院子里呼啦啦跪了一地。
元定尧微微颔首:“都平身吧。时辰不早了,出发。”
淮城往西三里,便是黄河故道与运河交汇之处。
此处地势低洼,河道蜿蜒,历来是水患频发之地。去岁秋汛,黄河涨水,此处堤坝险些溃决,幸得水势转缓才未酿成大祸。此番南巡,这里便是勘验的重中之重。
一行人沿着河堤缓缓而行。
沈霁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出奇。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底下光洁而消瘦的额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微微睁着,长睫低垂,目光认真地落在堤岸两侧的土石上。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偶尔被冷风呛一下,便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闷闷地咳上两声,缓一缓,又抬起头来继续看。
元定尧走在轮椅侧边,目光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落在沈霁身上。
他数次抬手,想要握住轮椅扶手上那只微凉的手,却顾虑身前身后一众外人在场,怕动作太过惹眼,最终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思。
好烦……
这些人好碍眼……
周崇安走在最前面,倒是不知道他的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走一边指着堤坝各处,介绍修缮的情况:“……这处堤段去岁秋汛后朝廷曾拨款加固过,新土夯实,基石也重新砌过,暂时没有溃塌之险……”
沈钰跟在后头,手里握着舆图,目光同样不时落在沈霁身上。
看着自家弟弟苍白憔悴的侧脸、时时微蹙的眉心,还有那只偶尔从狐裘缝隙中露出的细白手指,沈钰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
他想,他应该留在行馆里的。
可沈钰也知道,沈霁这人,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年少时明明病着却读书读得比谁都用功,稍大了些又和陛下不清不楚了这么些年,再后来更是拖着那样的身子为国为民操心个不停。
这孩子总是那样,固执又倔强,就好像有什么事不做会来不及一样,可自己小时候分明不是这么教他的。
他明明希望他能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永远不用为任何事发愁。
河堤很长。
走到第三里的时候,沈霁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那只从狐裘里伸出来的手细得像一截枯枝,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响。
李良辅立刻心领神会地停下了脚步。
元定尧低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让人推我过去。”沈霁的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河风吹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堤岸外侧的一处拐角,“那里……过去看看。”
他气息不足,话说得也慢,稍稍停顿喘了两下,才勉强补全一句:“我感觉不对。”
元定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处堤段的拐角,表面上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新土覆着旧土,石块垒得整整齐齐。
眼前的堤段拐角平平无奇,和周遭堤坝别无二致,新土平整夯实,石块砌筑得整齐规矩。
他又看了几息,实在没看出什么异常,却还是朝李良辅点了点头。
轮椅被缓缓推向那处堤段。
身后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却也不敢多言,连忙快步跟上。
第161章 小沈大发神威2
沈霁到了近前,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为了让他能半靠着不太费力,轮椅的椅背本就是微微后倾的。
而他久坐之下,腰腹又没什么力气,只稍稍一动便牵动了气息,喉间瞬间涌上一阵痒意。
沈霁勉强忍住了,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处堤段的坡脚。
平整的新土之下,隐隐透出一片颜色暗沉、质地松散的旧土,带着被河水长期浸泡、干涸硬化后的斑驳痕迹,层层叠叠藏在崭新的加固土层之下,隐秘又刺眼。
“周大人。”
沈霁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虚弱,音量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周崇安连忙上前两步,躬身应道:“下官在。”
“你方才说,此处堤段去年秋汛后重新加固过,新土夯实、基石重砌,已按规制完工。”
“回殿下,正是。”
“夯了几层?”
周崇安一愣,脸上从容的神色僵了一瞬,迟疑了片刻随即答道:“回殿下,工部统一规制,此等要害堤段,一律应夯土三层。”
“三层啊。”沈霁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凉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坡脚处那片新旧土痕交界的部位。
“从东边那棵柳树往西到这里,大约七十丈的距离,新旧土交界的高度,从三尺一寸二分,渐渐降到了两尺七寸五分。”
沈霁说完这一段顿了顿,喉间涌起一阵痒意,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才又接着说下去。
“这个坡度不对。如果按规制夯实三层,新旧土层交界应当保持水平,落差不会超过两寸。可这里的落差——”
他的目光落在堤面上,长睫微微垂着,片刻后抬起眼,“将近六寸了,这是夯了三层的样子?”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河风从堤上吹过,带着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偌大的堤岸上,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沈霁指着的那一处。
周崇安的脸有些白了。
沈钰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手指插进土层,顺着沈霁说的那条水平线一路探过去。
手指触到的每一处,新旧土交界的高度都在变化,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往下降,到他手指探到最西端的时候,他的整条小臂几乎都没进了土里。
沈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殿下,下面……”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霁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心下了然。
他轻轻闭了闭眼,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落回脸色惨白的周崇安身上。
那道目光清淡柔和,像一片轻盈飘落的羽毛,毫无压迫之势。
可落在周崇安身上,却让他浑身僵硬、如芒在背,额角的冷汗密密麻麻冒了出来,顺着鬓角不断滚落,浸湿了官袍衣领。
轮椅上的青年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整个人深深陷在狐裘与轮椅之中,连坐直身体都要耗费不小的气力。
呼吸浅促微弱,胸口起伏几乎微不可察,整个人像一尊被奉在神坛上精雕细琢的观音像,高高在上,不染尘俗。
但他从不愿做与世隔绝的仙人。
“周大人。”
沈霁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特有的温吞和绵软,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去岁秋汛,此处堤段险些溃决。你说幸得水势转缓,才未酿成大祸。”
“可今年呢,若是今年汛期,水势再大些,这底下松软的土石被水一泡,撑不撑得住,周大人心里有数吗?届时这淮城两岸万千百姓的性命,周大人担得起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河堤上一片死寂。
周崇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半个字的辩解都说不出来。大颗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身前的官袍,晕开深色的水渍。
身后的一众官员个个神色紧张,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还有的偷偷拿袖子擦额头的汗。
沈钰还蹲在那处堤段前,手指插在松软的土层里,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潮湿的、松散的泥土。
他抬起头,看向沈霁。
沈霁坐在轮椅上,被狐裘和薄毯裹得严严实实,日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层皮肤几乎透明,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他的脸太白了,白到几乎要和狐裘的皮毛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睫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病态的湿意,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体弱至极的病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三言两语地戳破了这桩天大的隐患。
沈钰垂下眼,将手指从那片松软的土层里抽出来,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知何时,河堤外围聚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当地百姓。
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目光却一直落在这群衣着光鲜的大人物身上。
他们也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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