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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过头,朝跪在地上的刘文渊招了招手。
刘文渊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他看了看李良辅,又看了看榻上那个孱弱疲惫的青年,嘴唇哆嗦了几下,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在榻前三尺处停下来,不敢再靠近半分。
沈霁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那双蒙着病气、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燃着一簇细小却执拗不灭的星火。
他的目光扫过刘文渊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最终定格在他掌心那本封面被冷汗洇湿的账册之上。
“你方才说……你是生员……会记账,懂算学?”
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尽量说的清清楚楚。
刘文渊拼命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极浅的水痕。
“是……学生去岁过了府试,本是今年要参加乡试的……可……”
话说至一半,喉头再度哽咽堵塞,万般的委屈苦楚积压在心底,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沈霁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你记的账册,拿来本王看看。”
刘文渊浑身一震,双手捧着那本册子举过头顶,手指抖得厉害,册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李良辅上前接过,转身递到沈霁手边。
沈霁伸手去接。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册子的封面,那本薄薄的册子便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了锦被上。
屋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霁看着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睫毛颤了颤。
他垂下眼,口中溢出一声轻浅至极的叹息,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藏着一丝温柔的歉意:
“抱歉……本王身体不太好……没拿稳。”
刘文渊跪在地上,看着那本落下的册子,又看着沈霁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喉咙猛地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您道什么歉呢?
我知道的啊。
您的身体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知道。
明明贸然闯进来,做错事的人是我啊……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不……不要紧……是学生莽撞,惊着殿下了……是学生的错……”
刘文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受——那个高高在上,在所有人心里像神仙一样的青年,此刻在他面前连一本册子都拿不稳,却还在对他说“抱歉”。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别哭了……一大把年纪了……”沈霁瞧他哭得厉害,勉强分出些精力轻声劝慰。
“学生……学生今年才二十……”
一句话噎得沈霁沉默了一瞬。
李良辅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那本落在锦被上的册子,翻到第一页,双手捧着,举到沈霁面前,将书页朝着他的方向展开。
沈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目光落在册子上。
纸页粗糙,字迹却工整端正。
日期、物料、数量、银两、经手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本。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做了批注,写着“此处疑有虚报”“监工某某曾言某物实则未到”之类的备注。
他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更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刘文渊的心里,“该发的工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少……至于贪了这笔钱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沧桑黝黑的脸上:“至于你……你这么年轻,不该在河工上做文书……等这件事了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乡试……本王期待有朝一日……在朝堂上见到你……”
刘文渊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学生……学生代刘家埠三百七十二位父老乡亲……叩谢殿下隆恩!”
他分明泣不成声,可尾音却又喊得那么响亮。
还是个年轻人啊……
沈霁的眼眶一热,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了温水来喂了两口,沈霁这才缓过来,靠在枕上,无力地闭上了眼。
“起来吧,本也是朝廷监督不到位……”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酸的悲悯与无奈。
“李良辅……让沈钰回来之后来见本王……还有,这个人……你去安排……给他在后头找个地方住……先别让他回去了。”
“奴才遵命。”李良辅飞快应下。
刘文渊还想再磕头谢恩,被李良辅拦住了。
他被人带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方向。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将那道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看见那个苍白虚弱的青年闭着眼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玉人。
可他莫名就是知道,那个人是不会碎的。
窗外,淮城的夜色越来越深。
运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这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第166章 委屈小沈
暮色四合的时候,元定尧才从关押吴敬业的院子里出来。
一整日的审讯、对质、翻阅口供,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眉宇间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可即便如此,他的脚步却比来时的任何一刻都快。
元定尧一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的方向走。
长风拂过衣袂,猎猎扬起,带得廊下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晃出一片细碎浮动的光斑。
“殿下今日如何?”还没进门,他先压低了声音问。
李良辅早在门口候着了,听见问话,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表情,垂着眼小声回道:“回陛下……殿下下午旧疾发作了一回。”
元定尧的步子倏地顿住。
“苏先生来施了针,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李良辅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之后殿下精神一直不太好,睡不着,晚膳也没吃……”
元定尧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旧疾发作了?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回陛下,下午……有外人混进了行馆。是个本地的生员,几个月前被强征去了河工做活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怎么摸到了后院,跪在殿下面前告了状。”
“殿下听了他的事,心绪起伏太大,一时受不住就心悸发作了……”
元定尧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目光死死盯着李良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第一时间报给朕?”
李良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奴才该死……殿下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您,他自己处置就是了……”
元定尧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帘幔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
“尧哥……”
那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隔着门帘传出来,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元定尧听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责问李良辅,只沉声吩咐了一句:“去把晚膳热一热,一会儿端过来。”
说罢他大步上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沉的,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暖黄色。
沈霁半倚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披散,面色素净。
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虚浮,听见动静便缓缓转过来,落在元定尧身上。
于是沉寂的眼底,瞬间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平静的湖面落了晚风,轻轻荡起细碎涟漪。
元定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侧之人轻声唤他。
“尧哥……”
两个字刚从唇间逸出,沈霁自己便愣住了。
沙哑的,软糯的,尾音细细地颤着,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哽咽与委屈。
啊……哭了啊……
直到此刻,沈霁才恍然发觉,原来在看到元定尧的那一刻,两滴温热的泪水已然漫出眼眶,顺着清瘦苍白的颧骨,缓缓蜿蜒滑落。
元定尧见他掉了泪,心头一紧,慌忙俯下身去,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将那两道泪痕一点点地拭去。
他的动作又轻又急,声音柔得几乎要化开,低沉沉地落在沈霁的耳边:“乖宝,不哭了啊,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沈霁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犹带湿意的面颊,轻轻贴进元定尧温热的掌心。
那两滴泪已经干了,只在掌间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元定尧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在他颤动的湿软睫毛上,落下一个轻之又轻的吻。
“不哭了,我回来了。”
“我听李良辅说,下午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怎么不用晚膳?”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话,沈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下午的事……您知道了?”
元定尧微微颔首:“嗯。”
沈霁便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再开口时,语气是那样的沉静而温柔:“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孩子命苦……去岁好不容易过了府试……今年春上却被征去做河工……白干了三个月的活又没拿到工钱……走投无路找到了我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瞬,喉间轻轻滚动,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闷涩:“只是他暗中记的那本账册……我看了……很有意思……那些钱的去向……像是流向了北边……”
见他说得吃力,元定尧当即抬手,掌心轻覆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顺着他的呼吸慢慢抚着,柔声宽慰道:“你慢慢说,不着急,我听着呢。”
沈霁缓了缓,继续说道:“我想了想,让人将他带去前院……当众打了十个板子,然后把人安置在了后院……他家里人我也让人去接了。”
元定尧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打他做什么?”
沈霁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凉意:“这是告御状,虽然我不是您……但是按大靖律,越级呈诉,先杖二十……我只打了十板子……已经是看在他是生员……事出有因的份上了……不打不合规矩,传出去反而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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