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那一瞬间,他透过床帐的缝隙,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无声地立在榻前。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刀。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正高高举起,眼看下一瞬便要落下来。
沈霁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用尽全力朝那道黑影劈头盖脸地砸了出去。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微侧身,手腕翻转,一刀劈下。
软枕应声而裂,鹅绒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霁偏头轻咳了两下,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
元定尧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匀净,面色平和。
外面的动静、劈落的刀刃、四散的鹅绒,他竟然毫无察觉。
沈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刀落空,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当即提刀再次劈来。
刀锋凌厉,借着半扇舱门外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沈霁本能地往后一缩,脊背撞上了舱壁。
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落在枕畔,将锦被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翻飞。
两度死里逃生,沈霁的心跳快得失控,胸腔里那颗破败的心脏,此刻像被人狠狠攥紧,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喉间的喘息声愈发重了,他死死咬着唇,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刀再度落空,黑衣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眼中戾气更盛,手腕一转,刀锋横削而来,直奔他的咽喉。
沈霁没有再躲。
那只细瘦苍白、戴着赤金细镯的手似是为了抵抗伸出来,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极快的弧线。
一枚银针随着他的动作飞了出去,刺进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下一秒,那人的动作骤然地僵住了。
刀悬在半空中,离沈霁的喉咙不过三寸。
而那只握刀的手却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然后“咣当”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黑衣人也如同被定住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霁靠在舱壁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的哮鸣声细碎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方才发力的右手更是止不住地轻颤,无力垂在身侧,指尖凉得刺骨。
那枚淬了毒的救命银针,藏在他腕间常年佩戴的赤金细镯之内,是元定尧当年为他做第二支手镯时,一时兴起设计的防身机关。
沈霁戴了这么多年,从不曾想过居然真的会有用到的那一天。
他靠在床角缓了好几息,勉强压住胸口的闷痛,转身去推元定尧。
“尧哥……”
他声音抖得厉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身旁之人毫无反应。
沈霁又加大力道推了推,元定尧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他的手顿住了。
沈霁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舱门外。
舱门半敞着,外面黑漆漆,空荡荡的,没有灯火,没有值守的宫人,没有巡夜的侍卫。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整艘船上只剩下他一个醒着的人。
沈霁犹豫了片刻,扶着舱壁一点点挪到床榻边。
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腿间窜上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几欲栽倒。
他这些年养得实在金贵,常年足不沾地,一双腿生得细瘦苍白,纤弱无力,肌肉甚至有些萎缩,根本支撑不住多少重量。
万般无奈之下,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在船舱内扫视了一圈,最终摸索着扶住桌椅,一点点挪到轮椅旁,用尽力气坐了上去。
第169章 后悔小沈
轮椅碾过舱板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沈霁从卧舱出来,先经过了旁边守夜的小舱。
他匆匆扫了一眼,舱门敞开着,李福全安稳睡在床上,而李良辅却歪倒在榻边,手里握着拂尘,呼吸沉沉。
再往前是侍卫值守的舱室,门同样大开着,四五个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甲胄还穿在身上,刀也还在腰间。
一路走来,所有舱门都大开着。
沈霁推着轮椅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舱室,看见一个又一个人。
侍卫们歪倒在船舷边,内侍们瘫在甬道里,连苏应淮都趴在医书上,睡得人事不知。
每个人的姿势都不尽相同,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没有一个人醒着。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那么平稳而深沉,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住,怎么都挣不脱。
幸运的是,船上没有第二个刺客。
没有打斗的痕迹。
没有血迹。
沈霁坐在轮椅上,手心里的冷汗将扶手浸得湿滑。
整艘船上,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是迷药。
有人下了迷药。
可为什么偏偏自己没有中招?
电光火石间,沈霁忽然想到了。
是安神汤。
他这些年心思重,身体又不好,夜里总是睡不好,每日都得喝苏应淮特意调配的安神汤。
日积月累之下,刺客下的迷药用量,对他恐怕不起作用。
沈霁深吸一口气,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他偏头低低咳了两声,抹去眼尾渗出的湿意,继续往前。
舱外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瑟缩了一下。
他推着轮椅来到船舷边,低头看去——
船舷吃水的位置比他入睡前深了太多,河水几乎要漫上甲板,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船身微微倾斜,左边比右边低了几分,像一只正在缓缓沉没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往水底下坠。
沈霁的手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他听见了。
底舱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持续的水声。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发急促,喉间隐隐有哮鸣声在翻涌。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肋骨,阵阵眩晕感反复袭来。
可他不能停在这里。
沈霁睁开眼,目光落在底舱的方向。
水声越来越大了,那声音低沉而汹涌,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张开大口,准备一点点将整艘船吞进腹中。
底舱的舱门同样半敞着,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出一片幽暗的水光。
那水已经涨得很高了,漆黑的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冰冷的光泽,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冷冷地与他对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要将船上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沉入运河底的谋杀。
迷药让所有人沉睡不醒,船底的口子让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缓慢下沉。
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元定尧,甚至有刺客亲自来补刀。
这淮城的账,竟然见不得人到这个程度吗?
居然能逼得这群人不惜谋逆,也要把他和元定尧留在这片海里吗?
沈霁只觉后背发凉,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继续思考。
他收回视线,推着轮椅来到底舱门前,伸手握住门板,用力将它合拢,又摸索着找到门闩,将门死死锁上。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可那一下锁门的动作,却稳得惊人。
这一道门挡不了太久,水迟早会漫上来。
但至少,能为他们争取到多一点的时间。
多一点,再多一点吧。
沈霁回到卧舱的时候,元定尧依然沉沉睡着,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撑着轮椅扶手,一点点挪回榻边,跪在地上,用力抽了元定尧两个巴掌。
“尧哥……你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沈霁又用力拍了拍,指甲几乎要掐进元定尧的皮肤里。
可那人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沈霁的手停住了。
他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腿间的刺痛和心口的闷窒一起涌上来,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苍白的手,看着那两条跪在地上,微微发颤的腿,忽然觉得一阵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他这样的身体,要怎么样才能把元定尧带出去?
怎么样才能把船上这么多人都叫醒?
怎么样才能从这艘正在沉没的船上逃出去?
早知道……
沈霁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快要落下的泪死死地压了回去。
现在没时间哭,没时间后悔,没时间想那些没有意义的“早知道”。
他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次,吃了那么多苦,挨了那么多痛,忍了那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现在什么都有了,有元定尧,有李良辅,有苏应淮,有小满,有沈家所有人,有这五年来一点点建起来的一切。
他不要和元定尧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沈霁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咬了咬牙,伸手握住元定尧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温热,掌心宽厚,指节分明,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低沉沉地飘在黑暗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你不会死,你要陪我一辈子。你答应过我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底舱的水声,一声一声,沉闷地、固执地、不可阻挡地,从门板的缝隙间传过来。
第170章 坚强小沈
沈霁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太久。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翻涌而上的泪意连同喉间泛出的血腥气一并咽了回去,而后撑着床沿,再度站了起来。
膝盖在承重的一瞬间发出低沉的抗议,钻心的钝痛从腿骨深处窜上来。
沈霁整个人晃了晃,手指死死掐进被褥里,勉强稳住身形。
外衣挂在榻边的衣架上,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离那衣料还差了一寸的距离。
于是沈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腿酸软发麻,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终于在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抓住了衣袖边角。
他将外衣扯下来胡乱地裹在身上,转身操控轮椅,径直出了卧舱。
寒夜的冷风无孔不入,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也彻底吹走了他最后一丝迟疑。
当务之急,是救人,是逃命。
苏应淮的房间在走廊中段,门照例大敞着。
老先生伏在案头,侧脸贴着铺开的医书,呼吸沉缓,睡得人事不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6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