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奴才求您了,陛下!莫要再伤着自己……”
“滚!都给朕滚出去!”声音断续,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与暴戾。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衣衫凌乱地跑了过来。
紧闭的殿门被小心推开,小太监引着张太医悄步而入。
“陛下,李公公,张太医到了。”
张太医不敢抬头,立刻跪下行礼。
李范连忙示意他上前:“都这个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快!快给陛下看看!”
张太医顶着空气中未散的暴戾与帝王投来的冰冷刺骨的眼神,战战兢兢地挪到近前。
他显然是经历过不止一次,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手,取出银针,手法熟练而迅速地寻穴施针。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多时,汤药也煎好送了进来。
李范接过,仔细试了温度,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烬唇边。
萧烬闭着眼,额上青筋仍微微跳动,接过药碗,将一碗浓黑药汁尽数饮下。
约莫一刻后,不知是针效还是药力起了作用,萧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肩背也松缓了些,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积着浓重的倦意。
张太医这才敢收针,退至一旁,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范一边用温帕为萧烬拭汗,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这头疾已安稳了许久,今日怎会突然发作得这般厉害?”
张太医躬身答道:“回公公,陛下此疾根源在心,乃心绪剧烈动荡所引。许是近日有烦忧之事,触及了不好的回忆,故而引发。”
李范怒道:“就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吗?不能为陛下解忧,要你们太医院有何用!”
张太医慌忙跪倒:“陛下恕罪,公公明鉴!心病终需心药来医。纵是神医再世,若无对症之‘心药’,亦难断根。臣等所能,仅力缓解陛下发作之苦楚……”
“够了。”萧烬终于出声,嗓音低哑疲惫。他抬手,止住了二人的话语,“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张太医如释重负,连忙收拾妥当,躬身退出。
萧烬闭目静坐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猩红与戾气已褪去大半,他看向侍立一旁,眼眶微红的李范,声音低缓:“折腾了大半夜,辛苦你了。”
李范闻言,连忙躬身,“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自您小就跟在身边伺候,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萧烬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摆了摆手:“天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宿,回去歇着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了。”
李范张了张嘴,终究把满肚子的担忧劝慰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陛下您也早些安置,万事总得顾惜着些身子。”
说罢,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细心地掩好了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烛台上的火光已燃至尾声,光线愈发昏暗,将萧烬孤坐在榻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头痛的余威仍在脑髓深处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钝涩的闷痛,但比之先前那欲裂已好了太多。
萧烬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芯。
白日里朝堂上那些喋喋不休逼他纳妃延嗣的大臣的面孔,与方才噩梦中纷至沓来的破碎旧影交织在一起,令他心口窒闷。
该死!他们都该死!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
第二日早朝前。
宫门外等候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林父发现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一位与林父相熟的官员悄悄靠近,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林尚书可听说了?”
林父神色不动:“何事?”
那官员声音压低,“昨日夜里,陛下在头疾又发作了,听说动静不小,还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宫人。”
“今日这朝会您可千万谨言,莫要触了霉头。咱们这位陛下,您是知道的,真动了怒,那是会见血的。”
林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说陛下的头疾已大好了么?怎会突然复发?”
同僚左右瞟了瞟:“有人私下揣测……怕是跟咱们这几日接连上奏,催请选秀有关。”
“许是勾起了陛下对太妃娘娘的某些念想或是旧事。”
林父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国本之事亦不可长久搁置。陛下乃一国之君,皇嗣关乎国祚绵长,岂能因噎废食?”
那同僚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理谁都明白,可眼下这情形……唉,难啊。”
正说话间,殿内钟磬声响,百官肃然,按序入殿。
萧烬身着玄色绣金龙袍,一步步踏上御阶。
他在龙椅上坐定,李范上前一步,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几位官员出列,禀报了几桩无关紧要的例行政务。
萧烬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眼睑微垂,似乎有些倦怠,只略摆了摆手,便都准了。
就在这异样的安静几乎要凝固时,一人猛地出列,跪倒在御阶之前,声音悲愤高昂,打破了沉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目光聚焦,认出来人后,眼神互换。
萧烬看着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不免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说。”
刘严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双目通红:“陛下明鉴!臣的孙子,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的独子,前日于醉春楼无端遭顾国公嫡子毒手,惨死当场!”
“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痛失爱子,肝肠寸断,日夜悲泣,几不能生!那顾国公府仗势欺人,竟还妄图以‘意外失手’遮掩其凶行,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求陛下为公主殿下做主!为惨死的侄儿伸冤!严惩凶手,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第5章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目光悄然在御座上的皇帝与面色铁青立于武官班列前方的顾国公之间来回移动。
顾国公面色骤沉,大步流星跨出武官班列。
他抱拳向御座深深一躬,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下情回禀!”
“犬子莽撞失手,致长公主爱子殒命,此乃事实,臣绝不推诿!臣教子无方,甘领罪责!”
“但是事出有因!当时醉春楼内众人皆可为证,乃是长公主之子先行动手挑衅,言语辱及我顾氏门楣,更持酒壶欲击犬子头面!”
“犬子年轻气盛,出于防卫格挡,推搡之间,对方不慎绊倒,后脑撞击桌角,此实乃意外,绝非蓄意谋杀!”
他向前半步,声音愈发沉凝,目光毫不避让:“陛下明察!长公主之子素日行事如何,京城亦有公论。若论骄纵滋事、殴伤平民、败坏法纪,桩桩件件,岂在少数?”
“臣恳请陛下,勿使悲情掩蔽事实,勿使溺爱凌驾国法!犬子有罪,当依‘过失伤人致死’之律论处,该流徙该监禁,臣绝无怨言!”
“但若硬要栽以‘故意杀人’之重罪,臣不服!顾家满门忠烈,历代为国血洒疆场,亦不容此污名加身!”
萧烬的目光从顾国公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大理寺卿李茂华身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李卿,此案既由大理寺审理,依你所见,事实律条,究竟如何?”
李茂华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禀道:“回陛下,经臣等反复查证核实,现场情形确如顾国公所言,双方争执互殴,长公主之子失足撞及桌角致死。”
“但毕竟出了人命,顾公子罪不至死,但也不会轻判。”
萧烬:“那为何不判?”
李茂华额角渗出细汗,“是长公主殿下悲愤难抑,坚持认为此为蓄意谋杀,对臣等拟判之结果拒不接受。”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且丧子之痛令人感同身受,臣等……实不敢贸然定谳。”
“哦?”萧烬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朕竟不知,何时起,我国刑律典章,判案定罪,需得看一位公主的脸色,依一位公主的心意来定了?”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无论是文是武,心中皆是一凛,齐刷刷跪倒在地。
李茂华更是伏身不敢抬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烬并未叫起,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厌倦与嘲弄:“争风吃醋,狎妓斗殴,闹出人命,已然将朝廷和朕的颜面置于地上践踏。”
“如今,还要在这金銮殿上,挟亲贵之势,以悲情为刃,逼迫国法退让?”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众臣惶恐:“陛下息怒!”
刘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看来长公主此事是触到陛下的底线了。
萧烬:“李卿,现在知道该怎么判了吗?”
“臣知晓!”李茂华伏地应道。
话已至此,他若再迟疑,这身官袍恐怕真就穿到头了。
看来,这京城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萧烬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李茂华会意,躬身退回班列,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们这个陛下,年纪轻轻气势可不小,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侍立一旁的李范适时上前,扬声唱道:“无事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众臣山呼跪拜,直到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才陆续起身。
许多人面面相觑,暗自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高声议论,只沉默而迅速地退出大殿。
林父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夏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背上微微发凉。
陛下今日当朝敲打,态度之明确,出乎不少人意料。
长公主与顾国公的这番较量,结果似乎已不言而喻。
只是长公主可能不会就此罢休。
算了,皇家的家事儿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置喙。
回到府中。
林父叮嘱林清颜:“两日后殿试,务必沉稳应对。陛下近日心绪颇为……烦躁,文章策论,当以务实持重为上。”
林清颜乖巧应下,心中却想,皇帝心情不好?
那正好,说不定殿试时没那么心思考论,自己混个中等偏上的成绩,安稳入仕更容易达成。
而且殿试那么多人,应该不会在意他。
……
翌日,御书房内,萧烬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殿试的具体章程。
臣子们各执己见,议论声略显嘈杂。
萧烬斜靠在桌案上托着下巴,闭着眼让人看不出神情。
一名小太监悄步走到李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