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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嗯?”
“今天算不算?”
霍知书转头看他。
“什么算不算?”
林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拜堂。”他说,“入洞房。你说的,一样都不少。”
霍知书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你数数。”他说。
林砚愣了一下。
“花轿有了,”霍知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数数,“嫁衣有了,新郎官有了,新娘子有了。”
他顿了顿。
“拜堂没有,洞房没有,酒席没有,宾客没有。”
林砚听着,忽然笑了。
“那还差得远。”他说。
“差得远。”霍知书点头,“所以不算。”
林砚看着他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说:“那补的时候,酒席要好一点。张婶忙了这么久,得请她吃好的。”
“行。”
“栓子也得请。”
“行。”
“沈青甫,霍承锦,刘伯,还有军里的那些人。”
“都请。”
“忘朔也得请。给它抓只最大的老鼠。”
霍知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夕阳还亮。
“行。”他说,“给它抓两只。”
林砚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天边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山脚下的平阳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银河。
“该走了。”霍知书站起身,伸出手。
林砚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站得太快了,凤冠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扶,霍知书的手已经先到了。
他的手按在凤冠上,没有立刻收回来。低着头,看着林砚被红盖头半遮半掩的脸。
“林砚。”
“嗯?”
“今天不算。”他说,“可我会记住今天。”
林砚抬头看他。
“记住什么?”
霍知书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隔着红盖头,在林砚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绸缎的触感,凉的。可那下面的皮肤,是烫的。
“走了。”他松开手,翻身上马。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摸了摸额头。红盖头还在,凉丝丝的,可那温度好像透过去了。
“公子,上轿了!”沈青甫在远处喊。
林砚弯腰钻进轿子。轿帘落下,马蹄声在轿边响起来,不紧不慢。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隔着红盖头落下来的那个吻。
不算。
可他记住了。
他也记住了。
平阳县到了。
城门口有人接应,是霍家军的人,扮成客栈的伙计。花轿直接被抬进了一间小院子,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正房里点着红烛,床上铺着大红被褥。
“条件有限,”沈青甫站在院子里,笑得意味深长,“将军将就一下。”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青甫识趣地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红烛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
林砚站在院子里,还穿着嫁衣,还戴着凤冠,红盖头在进城门的时候就揭了,可那身衣裳还在。
“进来。”霍知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林砚走进去。
屋里点着两支红烛,把一切都照得红彤彤的。霍知书坐在床边,正在解左臂上的布条。
“别解。”林砚走过去,“刘伯说三天才能换药。”
“太紧了,勒得疼。”
林砚蹲下来,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慢慢解开布条。烧伤的皮肤露出来,还是红的,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液。他皱起眉头,从桌上拿起刘伯给的药膏,用手指挑了一点,轻轻涂上去。
“轻点。”霍知书说。
“你不是说不疼吗?”
霍知书没有接话。
林砚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药膏涂匀,又拿新的布条重新缠好。
“好了。”他抬起头,对上霍知书的视线。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砚。”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林砚愣了一下,耳朵又开始发烫。
“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说。”
霍知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鬓角垂下来的碎发。那几缕碎发被凤冠压了一天,卷卷的,翘在耳边。
“凤冠摘了。”他说,“不嫌沉?”
林砚伸手去摘,手碰到簪子,卡住了,拔不出来。
“我来。”霍知书站起身,绕到他身后。
凤冠很沉,簪子很紧,霍知书的手却很稳。他一根一根把簪子拔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凤冠轻轻端起来。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落在红色的嫁衣上,黑得像墨。
霍知书的手停在他肩头,没有收回去。
“还有一样。”他忽然说。
林砚愣了一下:“什么?”
“洞房。”
林砚的脑子嗡了一声。
霍知书的手从他肩上移开,落在他背后的系带上。嫁衣的系带很复杂,一根绕着一根,他解了很久,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说的,”他的声音很低,在林砚耳边,“一样都不少。”
林砚站在那里,心跳得快要炸开。他想说“这是假的”,想说“不算”,想说什么来打断这越来越近的距离。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系带解开了。嫁衣滑下来,落在地上,红色的绸缎堆在脚边,像一摊水。
霍知书的手落在他腰上,隔着中衣,掌心滚烫。
“林砚。”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林砚转过身,面对着他。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落在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东西上。
“霍知书。”他说,“我怕。”
霍知书的手顿了一下。
“怕什么?”
林砚张了张嘴。
“怕你明天又冲前面。”他说,“怕你受伤了不说疼。怕你说等安全了,自己却不在了。”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
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这一次很重,很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去。
林砚闭上眼睛,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我在。”霍知书的声音从他唇边传来,含糊的,低沉的,“哪儿也不去。”
红烛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照着这个小院子,照着这间亮着红烛的屋子。
沈青甫早就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偶尔吹过,把落叶扫到墙角,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忘朔不在。它留在村子里,蹲在霍承锦肩上,正歪着头看月亮。
“咕。”它叫了一声。
霍承锦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月光洒下来,照着两个人——不,一个人,一只鸟。
可他知道,很快,就会变成三个人。
第20章 追踪
林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红烛烧尽了,只剩下两滩红泪凝在烛台上。窗纸被晨光照得透白,把屋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冷清的光里。他躺在那儿,看着陌生的房梁,花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平阳县,那间小院子,昨晚。
身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的。人走了很久了。
林砚坐起身,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可他能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昨晚说了很多话。说了小时候的事,说了父母,说了外公,说了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霍知书听了一夜,没怎么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慢慢摩挲他的指节。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双手一直没松开。
现在那双手不在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霍知书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脸。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左臂还缠着布条,袖口掖在带子里,露出一截缠着白布的小臂。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下还有没睡好的青黑。
“醒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每一天的早晨。
“你什么时候起的?”林砚走过去。
“刚起。”
骗人。被褥都是凉的,至少走了半个时辰。
林砚没有拆穿他,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递过去。
霍知书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今天什么安排?”林砚问。
“先吃饭。”霍知书站起身,“吃完饭,沈青甫有话要说。”
沈青甫来的时候,带了一张舆图和一碗豆浆。
“安王的人昨晚到了青石山。”他把舆图摊在桌上,指着标记好的位置,“扑了个空。没找到公子,也没找到将军,恼了。”
霍知书坐在桌边,喝粥,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分成三路。”沈青甫的扇子点在舆图上,“一路留在青石山附近,盯着咱们的人。一路往东,往将军的老巢方向搜。一路往南——”
扇子停在平阳县的位置上。
“往这边来了。”
林砚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人?”
“往南这路大约一百人。”沈青甫说,“骑马,轻装,行进速度很快。按脚程算,最迟后天到平阳县。”
一百人。骑马。后天就到。
林砚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你们在平阳县吗?”霍承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他站在门口,忘朔蹲在他肩上,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不知道。”沈青甫说,“但他们会查。平阳县不大,来了一队送亲的,花轿红嫁衣,太显眼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到。”
霍承锦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忘朔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林砚手上,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咕。”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想你了。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心里却有些乱。
一百人。后天就到。他们现在只有十几个人——几个扮成轿夫的士兵,两个暗桩,加上霍知书、霍承锦、沈青甫和他。真要打起来,连塞牙缝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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