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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霍知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砚站起来,“我想到了。”
霍知书挑眉。
“想到什么?”
林砚看着他,一字一句:“怎么守城。”
那天上午,林砚把沈青甫和霍知书叫到一起,在地上画图。
“城外围一圈壕沟,”他指着地面上的划线,“不用太深,但要有。能挡住骑兵冲锋。”
沈青甫蹲在旁边,眼睛亮了。
“城门口架拒马,”林砚继续画,“用粗木料,削尖了,交叉架起来。马过不来,人也要绕。”
“这些我们也会。”霍知书说。
“但你们不会这个。”林砚在壕沟和城墙之间画了几个点,“这些位置架弩台。不用高,比城墙矮一半就行。交叉射击,能覆盖城门前的整片空地。”
霍知书看着那些点,沉默了片刻。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
“梦里。”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挖壕沟、架拒马、搭弩台。
平阳县的百姓也来了——男人挖土,女人送水,老人孩子帮着搬木料。没有人问为什么要挖,没有人问打谁,只是干活。
林砚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忽然被一个人拉住了袖子。
“公子。”一个老太太仰头看着他,满脸褶子,眼睛却很亮,“您是那个神仙公子吧?”
林砚愣了一下。
“我听他们说的。”老太太笑呵呵的,“说您会变谷种,会找铁矿,会种红薯。还说您从天上掉下来,被霍将军接住了。”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松开他的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个鸡蛋。热乎的,刚煮的。
“您吃。”她说,“打了仗,别饿着。”
林砚低头看着那个鸡蛋,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谢谢。”他说。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他不收。
林砚站在城墙上,握着那个鸡蛋,看着下面的壕沟一寸一寸变深,拒马一根一根架起来,弩台一座一座搭起来。
霍知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林砚把鸡蛋递过去。
“给你的。”
霍知书低头看了看那个鸡蛋,又看了看他。
“你吃。”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我吃了。”
“你就喝了半碗粥。”
林砚抬头看他。
霍知书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人一半。”林砚说。
霍知书笑了。
“行。”
鸡蛋剥开,白白的,嫩嫩的,冒着热气。林砚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霍知书。
霍知书接过,两口就吃完了。
“好吃吗?”林砚问。
“嗯。”
林砚把小的那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夕阳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小小的鸡蛋壳上。
远处,最后一根拒马架好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忽然觉得——
明天那一百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天晚上,霍承锦醒了。
烧还没退,但已经能坐起来了。忘朔蹲在他枕边,歪着头看他。
“哥呢?”他问。
“在城墙上。”林砚说。
霍承锦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那队人里,”他顿了顿,“有影三。”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影三?”
“他看见我了。”霍承锦说,“没动手。他看见忘朔了,也没动手。就站在那儿看着,然后走了。”
林砚想起影三在火场外面留的信号,想起他说“你变了”时的表情。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林砚问。
霍承锦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说,“他也不想当狗了。”
和沈青甫说的一模一样。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
“你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打仗。”
霍承锦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吗?”
林砚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得打。”
霍承锦没有说话,闭上了眼。
忘朔在他枕边也闭上了眼。
林砚吹灭了灯,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霍知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墙上下来的,站在院子中间,等他。
“睡了?”他问。
“睡了。”
霍知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明天,”他说,“你就在院子里,哪儿也别去。”
林砚点头。
“我让人在院子里守着。”
林砚又点头。
“林砚。”
“嗯?”
霍知书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
“等我回来。”他说。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铁锈味和皂角香。
“好。”他说。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第21章 血战
天还没亮,林砚就听见了号角声。
不是霍家军的那种——霍家军的号角是牛角做的,声音低沉,像老牛在叫。这个号角声又尖又细,像刀锋划过铁片,听得人牙根发酸。
是安王的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户。天边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城门口的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还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地面。
霍知书不在。他昨夜就去了城墙上,走的时候林砚醒了一下,只记得一只手落在自己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是霍知书留下的。一个是栓子,另一个是个年长的士兵,林砚叫他老赵。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握着刀,脸色紧绷。
“公子,”栓子看见他出来,挤出一个笑,“将军说了,让您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林砚没有回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面朝城门的方向。
他看不见城门,只能看见院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那片天空在变——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混着灰和红的颜色。
那是火光和晨光搅在一起的颜色。
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有时很响,像是就在院墙外面;有时很远,像是被什么吞掉了。中间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不像打仗,像铁匠铺子。
“公子,”栓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还是进屋吧。”
“屋里听不见吗?”林砚问。
栓子愣了一下。
“在哪儿都一样。”林砚说。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着那片天空。
那片天空越来越亮了。可那层红色也越来越重,像血泼在天上,洇开了,怎么也洗不掉。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报信。
是个腿上中了一箭的士兵,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和汗。他靠在院门上,大口喘气,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公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将军让我告诉您……东门守住了……西门也守住了……南门……南门还在打……”
“将军呢?”林砚站起来。
“将军在北门……北门人最多……他亲自守的……”
林砚转身就往灶房跑。他翻出刘伯留的药箱,抓了一把止血的草药,又扯了一卷白布,跑回来蹲在那个士兵面前。
“别动。”他把草药按在伤口上,用白布一圈一圈缠紧。
那士兵疼得直抽气,却没有叫出声。
“公子,”他咬着牙说,“将军说……让您别担心……”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布条打了个结。
“我能不担心吗?”他说。
那士兵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将军说了,您肯定会说这句话。”
林砚愣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士兵吸了口气,“他说‘让他再信我一次’。”
林砚蹲在那里,手上全是血,膝盖上的白布被染红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过了很久,才说:“好。”
他站起身,把那个士兵扶进屋里,让他躺在霍承锦旁边。霍承锦已经醒了,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很清醒。他看着那个受伤的士兵,又看着林砚。
“林砚。”
“嗯。”
“我哥不会有事。”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
他走回院子里,重新坐在那把椅子上。
忘朔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的,落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叫。它身上没有血,可爪子上的泥是湿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飞回来。
“你去哪儿了?”林砚问。
忘朔蹭了蹭他的脸。
“咕。”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没有再问。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喊杀声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退潮,一点一点地,把声音带走。
林砚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变成零星的几声,被风吹散了。
然后,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城门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词,只听见声音——不是惊恐,不是慌乱,是那种打完仗之后的、沙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兴奋。
院门被推开了。
霍知书站在门口。
他浑身是血。
左边的衣袖不见了,白布散开了,露出那道烧伤的疤痕,上面又添了新伤,一道刀口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下滴。右边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脸上也有血,不是他的,溅在颧骨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可他还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和每一次一样。
林砚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扶。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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