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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打仗。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他只是一个老师,一个会做化学实验、会木工、会教人种地的老师。他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是杀手。可每次打仗,他都要想办法,都要消耗进度,都要做那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转过头。霍知书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
霍知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虫鸣,听着风。
“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嗯。”
“三千人,你怕不怕?”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怕也得打。”
林砚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那些新添的伤疤。
“你说过,让我再信你一次。”林砚说,“我信了。你回来了。”
霍知书看着他。
“这次,”林砚说,“你也得回来。”
霍知书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林砚的手。
“好。”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忘朔在膝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咕声,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回青石山。
土豆种苗装了两辆牛车,霍知书骑马,林砚坐在他身后。霍承锦骑另一匹马,忘朔蹲在他肩上。沈青甫走在最前面,扇子别在腰间,手里握着舆图。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清风观的时候,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还在,歪斜的门,塌了一半的屋顶,泥塑的土地公歪在供桌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从天上掉下来,落进霍知书怀里的情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出手,环住了霍知书的腰。那只手碰到他的时候,霍知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林砚把脸埋在他背上,“就是有点冷。”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把马骑得慢了一些,让风不那么急。
队伍继续往前走。
青石山的方向,炊烟袅袅,像在等他们回家。
第23章 归营
回到青石山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林砚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山。灰白色的山体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和那天矿洞塌方时一模一样。可这回没有烟尘,没有哭喊,只有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一下一下,和心跳一样稳。
村口站满了人。张婶在最前面,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眼眶红红的。栓子站在她旁边,脸上青了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可笑得比谁都大声:“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人群涌上来。有人牵马,有人搬麻袋,有人喊“将军”,有人喊“公子”,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站在那里抹眼泪。
张婶挤到林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
“瘦了。”她说。
“没有,张婶,就几天——”
“瘦了。”张婶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炖了鸡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砚站在那里,被她粗糙的手握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穿越之后,是穿越之前。他上高中那会儿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去,母亲也是这样,说“瘦了”,然后做一桌子菜。
“张婶,”他说,“我想喝鸡汤。”
张婶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转身往灶房跑。
林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栓子肿着的眼睛,老赵缺了颗门牙的笑,刘伯背着药箱挤在人群后面喊“让一让伤患先让一让”——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真的成了他的家。
那天晚上,张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红薯粥。所有人都挤在院子里——霍知书,林砚,霍承锦,沈青甫,栓子,老赵,刘伯,还有几个从平阳县跟着回来的士兵。碗不够,有人用瓢,有人用盆,有人蹲在石阶上,有人坐在地上。
“来,公子,鸡腿。”张婶把一只鸡腿夹进林砚碗里。
“给将军吧,他受伤了。”
“将军有。”张婶又夹了一只给霍知书,“两只鸡,两只腿,一人一个。”
霍知书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林砚碗里的那只,没有说话。
“吃啊。”张婶催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知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好吃吗?”张婶问。
“好吃。”
张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砚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发现霍承锦碗里只有红薯粥和野菜。他把另一只鸡腿夹过去。
霍承锦愣了一下。
“你吃。”他说。
“我够了。”林砚低头继续啃自己那只,没有再看他。
霍承锦端着碗,看着那只鸡腿,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慢慢吃了。
忘朔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他吃,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霍承锦抬头看了它一眼,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送到它嘴边。
忘朔叼过去,仰着脖子吞了,满足地抖了抖毛。
“它吃鸡?”沈青甫瞪大眼睛。
“它什么都吃。”林砚说,“上次还吃了蚂蚱。”
“猫头鹰吃蚂蚱?”沈青甫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饿了什么都吃。”霍知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青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砚,忽然笑了。
“将军说得对。”
那天夜里,人散了之后,林砚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
霍知书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睡?”他问。
“睡不着。”林砚说,“你呢?”
霍知书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张婶哭了。”
林砚转头看他。
“她以为你回不来了。”霍知书说,“平阳县那边传消息回来,说南门差点没守住,说有人死了。她不知道死的是谁,怕是你。”
林砚没有说话。
“不止她。”霍知书的声音很低,“很多人。栓子,老赵,刘伯,还有军里那些人。他们叫你公子,叫你神仙,可他们心里,你是……”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林砚问。
霍知书沉默了很久。
“是希望。”他说。
林砚愣住了。
“这世道太乱了。”霍知书继续说,“乱了很多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你来了之后,有了谷种,有了铁矿,有了红薯,有了土豆。他们看见了活路。”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
“林砚,你不是什么神仙。可你是他们的希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新添的伤疤,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怕失去什么的东西。
林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忘朔。忘朔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暖暖的。
“霍知书。”他说。
“嗯。”
“我不是希望。”他说,“我只是一个人。”
霍知书没有说话。
“我也会怕,也会累,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林砚的声音很轻,“平阳县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你回不来。我怕阿承回不来。我怕那些人——那些叫我公子的人,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霍知书。
“我不是希望。我就是一个人。”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那只手没受伤,可还是烫的,落在林砚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孩子。
“那就当一个人。”他说,“人也没关系。”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和第一次接住他的时候一样。
“我陪着你。”霍知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砚闭上眼。
“好。”
那天夜里,林砚做了一个梦。
不是土地庙,不是铁矿,不是红薯。是他自己的家——那个回不去的世界。他站在家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他走进去。
饭桌上摆着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和他今晚吃的一模一样。他爸坐在桌边,正在盛饭。他妈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汤,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她说,“瘦了。”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泪流满面。
“妈。”他喊。
他妈没有听见。她只是把汤放在桌上,招呼他爸吃饭。
林砚走过去,想碰碰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也没碰到。
他站在饭桌旁边,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说笑,看着他爸给他妈夹菜,看着他妈给他爸盛汤。
“爸。”他说,“妈。”
他们听不见。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泪一直流。他想留下来,想再看一会儿,再听一会儿。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我走了。”他说,“我找到家了。有人等我。”
他转身,走出门。
门外不是他熟悉的街道,是青石山。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山脚下,逆着光,看不清脸。
“林砚。”那个人喊他。
林砚走过去。
“我回来了。”他说。
那个人伸出手,落在他肩上。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霍知书不在身边,可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铁锈味和皂角香。
林砚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没有擦。
那天上午,霍知书在军营里召集了所有人。
林砚坐在角落里,忘朔蹲在他肩上。霍承锦拄着木棍站在霍知书旁边,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很亮。沈青甫摊开舆图,扇子点在上面。
“三千人,从北边来,过了江,最迟七天到。”沈青甫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能打的兵,满打满算八百人。”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八百对三千。”有人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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