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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三被安排在霍承锦隔壁的厢房里。林砚端着粥和饼子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吃吧。”林砚把碗放在桌上。
影三看了一眼,没有动。
“怕有毒?”林砚问。
影三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还要吗?”林砚问。影三摇头。
林砚收拾碗筷的时候,影三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在这儿?”林砚转头看他。
“你是神仙。”影三说,“安王说的。安王说你是从天上下来的,会变谷种,会变粮食,会找铁矿。你为什么要帮霍知书?”
林砚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在乎人。”他说,“他在乎那些百姓,在乎那些士兵,在乎每一个跟着他的人。安王在乎吗?”影三没有说话。
“你在安王府那么多年,”林砚说,“有人在乎过你吗?”
影三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林砚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现在有了。”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林砚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夜里,林砚躺在霍知书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霍知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影三。”林砚说,“他到底为什么来?”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林砚也没有说话。
“林砚。”霍知书忽然说。
“嗯。”
“你怕不怕他?”
林砚想了想。
“不怕。”他说,“他要是想杀我,在平阳县就动手了。”
霍知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要是动手,”他说,“我会杀了他。”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第七天,安王的人到了。
消息是霍承锦带回来的。他骑马从北边赶回来,马背上都是汗,忘朔蹲在他肩上,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到了。”他跳下马,“在北边二十里扎营。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沈青甫站在沙盘旁边,扇子点着安王军营的位置。
“等天亮。”他说,“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攻。”
霍知书站在沙盘另一边,低头看着那些标记。
“按原计划。”他说,“南面官道一百人,东面小路一百人。我守南面,阿承守东面。”
“哥,你的手——”
“能拿刀。”霍知书打断他。
霍承锦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林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帮不上忙,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砚。”霍知书忽然叫他。林砚抬头。
霍知书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明天,你就在村子里。”他说,“哪儿也别去。”
“我知道。”林砚说。
霍知书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等我回来。”
林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只剩一半,挂在西边,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影三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林砚问。
影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我在安王府十八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六岁被捡回去,训练,杀人,出任务。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影三,影三,叫了十八年。”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杀过很多人。”影三说,“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老人,女人,孩子。安王让杀,我就杀。不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那天,影十七说他在保护家人。我忽然想,我保护过谁?我杀过那么多人,可我没有保护过一个人。”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你在火场外面留信号,是第一次吗?”
影三沉默了一瞬。
“第二次。”他说,“第一次是影十七来青石山之前。安王让我在路上截杀他,我没动手。我说没找到人。”
林砚愣了一下。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影三就开始“放水”了。
“为什么?”
影三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叫我前辈。”他说,“安王府的人叫我影三,叫我三哥,叫我杀人的工具。只有他叫我前辈。”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不一样。”
林砚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普通的脸上,照出那些被岁月和杀戮刻下的痕迹。
“影三,”林砚说,“你有名字吗?”
影三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真正的名字。”林砚说,“不是编号。”
影三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六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忘朔从他怀里飞起来,落在影三膝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影三低头看着它,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叫什么?”他问。
“忘朔。”
影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林砚回屋的时候,霍知书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知书。”林砚走过去。
霍知书抬起头。
林砚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两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白布下面,那些伤疤隐隐透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明天,”林砚说,“你答应过我的。”
霍知书看着他。
“不死。”林砚说,“你答应过的。”
霍知书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砚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就响了。
不是安王的那种尖细的号角,是霍家军的牛角号,低沉,浑厚,像一头老牛在叫。
林砚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它从南面传来,从东面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潮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忘朔蹲在他肩上,没有叫。
影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霍家军的深青色军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去?”林砚问。
“将军让我守你。”影三说。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霍知书把影三留下了。说是守他,其实是让他看着自己,不让他乱跑。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和那天在平阳县一样,可这次更近,更响,更密。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碰撞,有无数个人在嘶吼。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那片天空在变——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蓝,可那层红色越来越重,像血泼在天上。
“公子。”影三忽然开口。
林砚转头。
“将军不会有事。”影三说,“他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
林砚愣了一下。
“你在安王府见过他?”
影三点头。
“三年前,两军对阵。将军带着五十个人冲进安王两千人的营盘,杀了主将,全身而退。”他顿了顿,“那时候他还没受这么重的伤。”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红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霍承锦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
“东面守住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他们退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南面呢?”
霍承锦的脸色变了。
“南面还没消息。”
林砚转身就往南面跑。
“公子!”影三追上来。
林砚没有停。他跑出院门,跑出村子,跑上通往南面官道的小路。忘朔在他肩上,翅膀半张着,发出急促的叫声。
“咕——咕——”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风灌进耳朵,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像刀割。
南面官道到了。
地上全是人。
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蜷在沟里。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腥臭味,呛得人想吐。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人,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刀枪和箭矢。
他找不到霍知书。
“公子!”影三追上来了,拉住他的胳膊,“别往里走!”
“放开——”林砚挣开他,继续往里跑。
他跑过一具尸体,又跑过一具尸体。他不敢看那些脸,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林砚。”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很哑,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起头。
霍知书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浑身是血。右肩上的白布散了,露出那道还没愈合的箭伤,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左臂上的布条也不见了,露出那道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东西。
可他还活着。
他靠在树上,看着林砚,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别哭。”霍知书说,声音很轻,“我说过,不死。”
林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和灰,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星星。
“你这个傻子。”林砚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傻子傻子傻子——”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打完了。”他说,“他们退了。”
“退了还会来。”林砚说。
“来了再打。”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泪。
“好。”他说,“我陪你。”
远处,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忘朔从林砚肩上飞起来,落在霍知书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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