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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了。”另一个人说。
霍知书坐在上首,右肩缠着白布,左臂吊着布条,可背脊挺得笔直。
“打不了也得打。”他说,“青石山丢了,铁矿就没了。铁矿没了,拿什么打兵器?拿什么换粮草?拿什么守那些百姓?”
没有人说话。
“守不是硬守。”沈青甫接过去,扇子点在舆图上,“青石山地形险,只有两条路能上来。一条是南面的官道,宽,好走,可两边是峭壁。一条是东面的小路,窄,难走,可通到矿洞后面。”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官道口子窄,摆不开阵。我们只需要一百人,就能堵住一千人。小路那边更难走,马都上不来,只能步兵走。各派两百人守住,剩下的四百人机动。”
“能守多久?”有人问。
沈青甫沉默了一瞬。
“七天。”他说,“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呢?”
沈青甫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霍知书一眼。
霍知书开口:“七天之内,援军到。”
帐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哪儿来的援军?”有人问。
霍知书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舆图,脸上没有表情。
林砚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没有援军。八百对三千,方圆百里能打的兵都在这儿了。哪儿来的援军?
可霍知书说“七天之内,援军到”,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像真的一样。
他在骗人。
他在骗那些人,让他们以为有希望,让他们愿意守七天。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帮不了他。
那天下午,林砚去找了沈青甫。
沈青甫在营帐里写东西,看见他来,放下笔。
“公子,有事?”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援军,对不对?”
沈青甫的手顿了一下。
“将军说——”
“他在骗人。”林砚打断他,“你也知道。”
沈青甫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公子,”他说,“您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为了让士兵有士气。”
“不止。”沈青甫的声音很低,“是为了让您安心。”
林砚愣住了。
“您在这儿,将军就不能输。”沈青甫说,“他得让您觉得能赢。所以他说有援军,说能守住,说七天。他不是说给士兵听的,是说给您听的。”
林砚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给他听的。
那个人两只手都用不了,肩膀上还插过箭,身上还有没愈合的刀伤。八百人对三千人,明明知道打不过,还在说“能守住”。
不是给士兵听的。是给他听的。
“沈青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有什么我能做的?”
沈青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公子,”他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
“不够。”林砚说,“我要做更多。”
沈青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
“公子,”他说,“您和将军,真是一模一样。”
林砚愣了一下。
“一样犟。”沈青甫说。
那天晚上,林砚去找霍知书。
霍知书在帅帐里看舆图,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青石山到江边,从江边到安王府。他的动作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很久,再继续。
“霍知书。”林砚站在帐门口。
霍知书抬起头。
“没有援军。”林砚说,“对不对?”
霍知书没有说话。
林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七天之内援军到,是骗人的。是骗我的。”
霍知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林砚以为他会否认,会找借口,会说“你怎么知道的”。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林砚,说“是”,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林砚问。
霍知书低下头,看着舆图。
“因为你怕。”他说,“你怕我回不来。你怕阿承回不来。你怕那些人会死。”
林砚没有说话。
“我不能让你不怕,”霍知书的声音很低,“可我至少能让你觉得,有希望。”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他缠满白布的肩膀,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他眼下青黑的影子。
“霍知书,”他说,“你这个傻子。”
霍知书抬起头。
林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烫,指节粗糙,虎口有老茧。
“没有援军就没有援军。”他说,“八百人就八百人。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守。守不住——”
他顿了顿。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我陪你。”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可眼睛里有光。
“好。”
那天夜里,林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睡在帅帐里,睡在霍知书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霍知书受伤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林砚。”霍知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那个梦——”
“什么梦?”
“土地庙,土豆,谷种,铁矿。”霍知书顿了顿,“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砚沉默了很久。
“我说不清楚。”他说,“就像……有人给。我做了一些事,他就给一些东西。”
“做什么事?”
“帮人。”林砚说,“帮人活下去,帮人过好日子。帮得越多,给得越多。”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你信吗?”林砚问。
“信。”霍知书说,“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就信了。”
林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霍知书。”
“嗯。”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骗我什么?”
林砚想了想。
“骗你帮我完成任务?”他半开玩笑地说。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什么任务?”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说不出口——我的任务是帮你当皇帝。他说不出口。
“不能说。”他说。
霍知书没有追问。
“那就不说。”他说,“反正你在这儿。”
林砚闭上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银色的光洒进帐子里。
忘朔蹲在刀架上,歪着头看了一眼,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七天。
他们还有七天。
第24章 来投
备战的日子,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
林砚天不亮就醒,夜里很晚才睡。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忙什么——不是打仗,不是挖矿,不是种地。他只是到处走。去矿上看看支撑架有没有加固,去地里看看红薯苗有没有浇水,去军营看看士兵们有没有吃饱。
霍知书比他更忙。两只手都用不了,他就用嘴。站在沙盘前面,一条一条下命令——哪里布防,哪里设伏,哪里放哨,哪里预备。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霍承锦的伤好了一些,已经能不用木棍走路了。他每天带着忘朔出去巡哨,回来就在舆图上标记安王军队的位置。忘朔蹲在他肩上,像个沉默的哨兵,偶尔叫一声,像是在说“这边有人”或“那边安全”。
第六天傍晚,霍承锦带回来一个人。
林砚正在灶房里帮张婶烧火,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二公子回来了”,还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霍承锦的,那个人的步子更轻,更稳,像猫。
他放下柴火,走出去。
暮色里,霍承锦站在院门口,肩上蹲着忘朔。他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很平静,像冬天的湖水,不起波澜。
“影三。”霍承锦说。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栓子握住了刀柄,老赵退后一步挡在张婶前面,几个士兵围上来,手按在刀把上。
影三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最后落在林砚身上。
“你是林砚。”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是我。”
影三伸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巾。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左右,不高不矮,不丑不俊,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只有那双眼睛不一样——太冷了,像是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霍知书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影三。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为什么?”霍知书问。影三沉默了一瞬,院子里安静极了。
林砚看着影三,忽然想起霍承锦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浑身是伤,也是无家可归,也是站在这里,被所有人盯着。
“栓子。”霍知书开口,“去叫刘伯。”
栓子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跑了。
霍知书走下台阶,站在影三面前。他比影三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士兵。
“留下。”他说,“伤好了再说。”
影三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刘伯来的时候,影三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了。他脱了上衣,露出满身的伤——新的,旧的,刀伤,箭伤,烧伤,一层叠一层,像一幅用疤痕画成的地图。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伤,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这个人,和霍承锦一样,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刘伯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刘伯用烈酒冲洗一道还在流血的刀伤,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林砚问。
影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他说。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霍知书也说过“不疼”,可那是在逞强。影三说“习惯了”,是真的习惯了。
忘朔从霍承锦肩上飞起来,落在影三膝上,歪着头看他。
影三低头看着那只猫头鹰,忽然说:“上次我差点杀了你。”
忘朔眨了眨眼,叫了一声。
“咕。”
影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忘朔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叫声。
“它不记仇。”霍承锦说。影三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砚给影三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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