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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在越明商好奇的注视下努力留下工整的两个字:姓名。
连舒盯着纸上的两个字,沉吟道:“好看得不像我能写出来的。”
方才还满脸不解的越明商听见这句立刻绷紧了脸皮:“哪里!这不就是你写出来的吗?就刚刚!我亲眼看见你写的!”
连舒不徐不疾地往他脸上一瞥,再愁眉苦脸地抚着下巴:“是我写的,但字迹也不太像我的。”
“你字本来就这么好看,再说毛笔字,和铅笔字、钢笔字、圆珠笔字当然不一样!”越明商也惊觉嗓音太亮,就笑了笑,压低声音地,“别管字不字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连舒在姓名两字后再加了冒号,接着落下“连舒”。
“记事儿。”连舒不再逗他,见越明商翻肠倒肚想着怎么遮掩隐瞒,他都替他不好受。
有什么可瞒的,难不成他天真至此,有越明商例子在前他还心存侥幸自己能躲过这场暗劫?
不就是融了记忆受了影响,连舒还没脆弱到不敢面对现实。
“记事儿?”越明商心里咯噔一下,做贼心虚地瞥了眼连舒冷静从容的俊脸,又怀疑并非他所想,小心翼翼地探问,“为什么忽然想着记事,是、是忘……”
他嘴笨地挠了挠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又折返第一句:“为什么啊?”
连舒垂眼写完名字,开始落笔第二行:身高。
“姜青的记忆已经在影响我了,以防万一,倘若哪天我也丢失了什么关键的记忆,看着这些信息指不定能记起什么。”
连舒声音平淡,手腕轻动,姜青的字迹就铺在纸上,规规矩矩工工整整,与他本来的鬼画符毫无半分相似。
越明商却在烛火的光晕里脸色寸寸发白,倚靠在他身上的肩膀、手臂都僵硬如石。
呼吸错乱好半晌,越明商才轻喃:“你知道啊……”
“是啊,我知道啊。”连舒写完一个字,顿了笔,见不得他颓败沮丧,无奈用沾墨的笔尖点在他的侧颊上,恶趣丛生地自他鼻头飞快掠出根粗细不一的猫须,“若不是我聪明、机敏、才智过人、心细如发,或许还真被你瞒过去了。”
连舒气定神闲的姿态融化了覆在越明商身上的冰层,他努了努嘴,勉强笑着:“是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哇。”连舒似笑非笑地用笔头杵他的前额,“那你牛逼死了大牛哥。”
瞧见这样的连舒,越明商那颗空荡荡的胸口终于有东西落了回去,可随之而来的是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我这些天一直很难受。”
连舒搁下笔,由着他将自己上的墨迹蹭到他身上:“这次我可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你自己瞒着,一个人心事重重还非得装,指望谁心疼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吗?”
越明商闷闷地“嗯”了声。
连舒硬着心肠将人推开,越明商头也不抬身上没骨头似地又撞了过去,先撞他的肩膀,又用脸蹭他的嘴巴。
两人跌来撞去,没一会儿全都顶着黑白相间的脸面面相觑。
越明商嘴唇微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可那双眼睛早泄露了十分的笑意。
连舒无可奈何只能捂着自己的脑袋头疼不已,哪里还有余力去兴师问罪,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现在笑脸人将自己脸凑过来,对着他又亲又拱的,连舒哪还有方才的架势,只能气势不足地喝止他:“别撒娇,我心肠如铁,不吃这套!”
越明商:“那你撒娇吧,我吃这套。”
连舒弓着腰笑得抖了下,才抬手捏住他两腮:“顺杆往上爬的功夫可真利索,脸皮厚得一如往昔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心知肚明此事就此揭过,越明商没一点对连舒生气的后怕,他或许根本没往这处想。
连舒瞧着时常冷脸,什么表情都懒得摆,可一旦将人圈在自己人的范围内,就好说话得没边。好似他犯下了天大的错,连舒也只能拧着眉认命地戳他脑门,自以为严厉再三重申:“没下次了。”
事儿摊开后,越明商才有心思去瞧连舒写的什么,除开第一行的姓名越过不提,他盯着第二行身高上赫然落下几个阿拉伯数字:186。
越明商撑着脑袋眼睛一转:“你186啊?”
连舒头也不抬:“裸身高。”
“……那跟我差不多了,我读书那会儿就过一米八的关,高中正是长身体,我吃得又好,往上窜了节,最后就固定188了吧。”
连舒哂笑,意味深长道:“这么厉害?都快一米九了。”
越明商挠了挠脸,没和他对上眼神:“是啊,就差点了,挺可惜的。”
连舒:“增高鞋多高啊?”
“……”越明商嘁了声,“我不穿那玩意儿。”
连舒长哦一声,可惜道:“还是穿穿吧,不穿那六七厘米的高度差怎么补啊?”
越明商又气又笑:“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连舒幼稚地学他:“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越明商眯着眼睛,不甘示弱:“小学生才喜欢当学人精。”
连舒又笑着扫他一眼,这次没吭声了,可越明商却不得劲,又挪了挪身体跟他挤得没一点缝隙:“有本事你就说啊,怎么不说了?”
连舒轻飘飘地:“说什么?说我心疼你?”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心疼失了神:“啊?”
连舒“啧”了声,在结婚对象那栏写完三个字才抬头,又戳了戳他傻愣愣的脸:“我才不会心疼你。”
第96章
这边周普仁忙得脚不沾地, 再三勘察了明演山两具血淋淋妖兽尸身及其周遭未有其他人为痕迹后,被反复盘问的巡山弟子才被放回。
而晦无厌的意识时空明时混沌,醒来的日子掐指可数, 醒后勉力询问几句便又露出昏沉之态。
如今, 师尊静养不得费心操持, 宗内只有出关的几位长老能主持大局, 雪乌峰的玄明仙尊自那日后便态度含糊不清, 甚至牧景山主动上前说和也被那位打了出来。
周普仁只觉得回宗区区月余,便能抵白抚的十年, 他长吁短叹地抚开发皱的眉心。
恰逢牧景山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周普仁的脊背立刻离开柱子, 撑出一点师兄的正经。
前夜贼人窜逃, 各峰戒严, 便是躺坐在屋内半睡半醒的晦无厌也敏锐感知到了外头的风雨。
周普仁本还想隐瞒让师尊好放宽心神利于修养, 可谁知师尊心细如发,洞察秋毫,只是闲聊两句便窥破了他的小心思, 周普仁自己都不知是何处露出破绽,就被师尊拂至一侧, 唤来了不敢欺上瞒下的牧景山问话。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 就在门外枯守, 牧景山不知在屋内与师尊说了什么, 表情凝重,见他望来, 又规矩地朝他长揖:“周师兄,宗主唤你进去。”
屋内冗长的寂静催得脚步声都好似有了小心翼翼的回响,半披长袍倚在床榻上的晦无厌面色苍白, 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受伤弟子几何?”
“驻守藏宝阁外的四名弟子还未寻见踪迹,若非歹人藏匿手段通天,怕是只有……尸骨无存。”周普仁轻声悲语,“此外便是罗遇重伤,在弟子殿静养。”
“罗遇伤势如何?”
“几处经脉断绝,灵气凝滞,动手之人绝对在元婴之上。”
晦无厌沉吟:“元婴……范围倒是缩减了一番。”
呢喃过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
“此物是从伶妖储物袋内搜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本属姜青的一干法器丹药,本座已遣景山物归原主,姜青大部分的宝贝都出自玄明,巽衍宗不好私藏,但这混元钟乃殷玉真人的旧物,于情于理,还是入藏宝阁为好。”
周普仁自然知道这枚碎片是如何来的,只是乍闻真相,每每回忆白抚内与他相谈甚欢的人竟是伶妖伪装,还是免不了激出一片鸡皮疙瘩。
他后怕地垮着脸,甚至不顾沉稳形象搓了搓手臂。
“师……”周普仁一张嘴,却只有沙沙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周普仁双臂还瑟缩地环在胸前,却在目光触及不远处的一幕时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作呆若木鸡。
只见本该面白如纸气息紊乱的师尊从容下榻,丝毫不见往日沉沉入睡的病态与虚弱,反倒是自己,被惊得头重脚轻,踉跄几步……
*
因千百年头一遭的失窃,藏宝阁内禁制需得重新绘制,可巽衍宗内修为高深的二人此时一个缠绵病榻,一个愤悔交加闭关逐客,此重担只能落在几位长老身上。
知晓仍有一枚碎片未被窃去,二长老大喜,这也算是近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瞒不住,牧景山也并未隐瞒此事。
耗了半日备好所需之物,二人便立即动身,准备去往他峰寻剩下的长□□同将碎片重新封存,谁料牧景山才跨过门槛,外头就急急传来一句:“师尊——不好了!聚灵阵不好了!”
*
以往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静堂内尖叫声不断,杀魔除妖、捍卫正道的修士纵然面嫩年纪小,可谁都见过世面身上沾过异族或同族的血,可此时乌泱泱的室内喧闹声一片,哭得脸皮胀红双手乱抓双脚乱蹬的婴儿却是无人理会。
牧景山心急如焚几乎只在弟子禀报一半便冲向聚灵阵。
“师兄——”
“师兄!救我!”
一个个面熟的师弟妹们见了牧景山泪珠夺眶而出,而身上的法衣也在逐息被撑大的肚皮上紧紧裹贴着,避免了衣不蔽体的窘境。
魏清眼眶染着红意,甚至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可那冒尖的腹部却直直往他余光里撞,撞得他呼吸急促、眼冒金星。
有人白着脸调动灵气试图将腹部生生剖开,可刚催动,澎湃的灵力便失控地朝着腹部而去,紧接着,里头的邪胎更为活跃,好似有了灵智,急切地挣扎想要自己脱身而出。
一些被榨干灵力的弟子脱力地倚在门框上,不堪重负地往下滑坐。
邪胎……
牧景山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巽衍宗内为何会凭空出现邪胎?那些凡人也就罢了,为何、为何师弟师妹们也会——
牧景山嘴唇颤抖,落地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他几乎本能地大喊:“先去聚灵阵!”
“牧师兄——”被他搀扶起的人赫然是才放出不久的妙娘,她无力倒在静堂之外,俯趴在地,是以穆景山将她小心翼翼扶起才看清她的脸。
荀妙云脸颊泪痕交织,她抬手覆在腰腹上,几经哽咽地冲着牧景山绝望地摇了摇头:“师兄,没用的……没……”
她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只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的聚灵阵,似乎在这一刻,穆景山的眼中除了倒地痛吟的师弟妹们,才注意到地上拖曳出的血痕,以及早先的余光里,聚灵阵内那抹的猩红究竟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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