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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呼吸瞬间凝滞,千钧一发中,他本能提刀裹挟着悍然煞气横掠头顶,妄图将这两团金光就地斩落。可坚硬的骨刀砍在金光之上,刀身的血煞气却被奇异瓦解殆尽,下一刻,掩在兜帽中的一双眼睛惊恐大睁,喉咙也失控地滚动——
他当机立断欲掷剑而逃,可锁灵链已经顺着骨刃刺透了他的皮肤与体内灵脉抵死缠绵。
越明商踏风而来,满意地盯着底下灵力被封、挣扎打滚的黑衣人。
“我方才说什么了,你也配?”越明商顶着周普仁的脸露出个蔑笑,闲庭信步地上前。
“怎会——”嘶哑粗粝的声音仍辨不出男女。
越明商兴致颇高地停在他身前,好整以暇地反问:“怎会,什么?”
他的嗓音暗含使人咬牙切齿的玩味:“怎会败给我?呵,小爷早说了,你也配!这天底下,小爷少有敌手。”
贼人被擒,周遭的弟子都松了精神,也踱步上前。连舒与这些人混在一块,不期听见这番自吹自擂的漂亮话,眼中含笑,可也唯恐迟则生变,不得不出声提醒:“ 周师兄,此人是谁?”
越明商闻声扭头,含情脉脉地冲人眨眨眼,才又抽出凑热闹弟子的剑,冰溜的剑尖猛然挑下兜帽,露出张分外狰狞的脸。
这张脸甫一见光,周遭的弟子都惊诧出声:“罗遇?!”
连舒对罗遇早就起了疑心,如今真被人捉贼拿赃擒了当场,心中悠悠荡荡的石块总算飘回了肚腹。
可越明商却反倒更加不解地拧眉。
乌泱泱的人群离越明商几步之遥,这些人被贼人真容唬了一跳后,又开始激愤地叱骂起来。
虽说他们不知晓越明商等人的计划,可青天白日,罗遇又是幻形又是藏匿气息对周师兄动手,便是不知内情,他们也放开了骂!
吵吵嚷嚷一片中,越明商随意遣了人去禀报牧景山,实则令跟在他身侧的晦无厌知晓窃贼已被捉拿。
地上的罗遇神色着实奇怪,素日冷峻的脸上断断续续浮现一抹邪气,面色时而挣扎痛苦,时而阴翳深沉,他越是调动体内的灵力,刺入体内的锁灵链就如吸饱了的血蛭,鼓动饱满的链条从皮肤凸起,更衬得垂死挣扎的罗遇面目可怖。
“夺……”罗遇大喘一口气,眼眶也如从前的连舒般滚出热血,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唇齿仿若不再受自己管控,齿间咯咯作响,喉咙亦嗬嗬不休。
几日前,昏黑的天穹漏着星光,晚风渐起,本该冗长寂静的深夜里,藏宝阁外却沸反盈天。追缉的弟子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而出,持剑肃容,飞旋于四周的照明珠让整座殿宇都无一处暗角。
一道亮色自藏宝阁铺开,似繁星交汇聚成的光带,一点点朝着四方蔓延。
罗遇触碰禁制被反伤了皮肉筋脉,可这瞬间的反制却让他昏昏沉沉的意识陡然清醒。
自灵脉疏通踏上大道后,这一路上危机重重,罗遇好几次命在旦夕,神魂如风中残烛颤巍巍地摇曳晃动,不知天边拂来的哪一道风就能将吊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气也卷走。
而每次,救他于危难的只有栖身玉佩里的前辈。
救命之恩、栽培之情、患难之交……罗遇信他如信自己手足,于是在次次险境之中,每当自己露出颓势力有不逮,他都放心敞开神魂任由那缕不知姓名的残魂代替他继续战斗。
这残魂于他而言亦师亦友,甚至亲如他早逝的家人,是以罗遇心中毫无戒备,修炼所悟、机遇所得事无巨细告知于他。
当初自己无意中从街道摊贩处捡漏,将一菩提珠当作添头买了下来,谁知菩提珠内竟藏着一枚混元钟碎片。
当时的前辈温声软语,说他颇有运道,让他好生收起以后自有大用。
可半年后,第二枚碎片也偶然落入他手时,前辈却不曾如当初那般和煦,反倒沉默片刻,才轻笑了一声:“怪哉怪哉……”
罗遇不知当时前辈为何发笑,也不懂哪里“怪哉”,只想着他曾提及自己的宝运顺遂,好似早年所受的艰难折磨都得了千百倍的补偿。
此后断断续续几年内,他手中的碎片由一枚增至四枚,此后为凑齐混元钟所有碎片,他苦修数月,又扛过了姜青的偷袭突破金丹,在一众新弟子中拔得头筹,再齐了一枚。
可不久之后,关于如何取得藏宝阁其余的两枚碎片,他与前辈第一次产生了争执。
罗遇睚眦必报,可也知恩图报,金阳峰的冥絮是他名义上的尊长,且待他极好,罗遇也做不出暗自窃取至宝的事儿来,若是东窗事发,介时他只有叛逃下山一条路,而师尊有他这般背信弃义的弟子,自己脸上又如何光彩。
“倒不如我早早突破元婴,展现修炼资质后,再与师尊或宗主协商,宗主惜才,定愿意舍至宝相助。”罗遇入了仙门,得了资源,再非小小城池内仰望一个筑基修士的幼子,羽翼渐丰有了主意。
残魂仍温声细语,无奈随口道:“随你罢……”
罗遇未曾将他二人的争执放在心中,可自己今夜分明早早在屋内打坐冥思,再一睁眼,四周却鳞次栉比,漆黑的建筑轮廓如同幼时摆脱不了的欺凌一般将他团团围裹。
他大惊失色,几乎下意识在心中唤着前辈,可待他张嘴,身躯被操控的惊悸却让他瞳孔紧缩。
前辈用着他的躯体躲过重重追捕,再翻身一跃,落在弟子殿外。
罗遇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苦恼:“醒了?”
几年间数十次接替本人操控身体,残魂如今将这副躯体用得更得心应手,罗遇却心神剧颤,好半晌都未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
异乎寻常的愤怒声势浩大地袭上心头,可罗遇并未嘶声力竭地质问或者露出被至亲之人背叛后黯然神伤的软弱模样,他的神魂被挤在一角,失血的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有了无机质的冷静质问:“为什么?”
前辈仍如往日般温声细语道:“你不够听话。”
*
“啊啊啊啊——”
地上半哀求半痛吼的罗遇捂着脑袋,再不单只是眼睛渗血,其余几窍也染上红意,两方神魂的殊死搏斗与锁灵链的发力让人伏地打滚。
越明商刚要讥诮他白费功夫,谁料争夺身躯的残魂竟直接脱体而出,未死绝的毒虫再次遮掩身形,半留在原地成为一撮泛着焦香的灰烬,另一半从奄奄一息的罗遇七窍中密密挤了进去,开始专心地啃噬着与灵脉绞缠的锁灵链。
残魂知晓毒虫对越明商无可奈何,此招只为了拖延片刻,便绕过气势汹汹的越明商直冲着下方茫然无辜的众弟子。
这可真阴错阳差掐住了越明商的命脉,他脸色霎时阴沉,抬起的足履又忿忿落下,急三火四退至人群边缘,风刃携着冲天的火势,与他的心火别无二致地旺盛燎原。
他死死抓住连舒的手腕,近在咫尺的烈火灼烧着两人的面皮,各自身上俱笼着层橘红相映的浓光,这么一耽搁,再抬头又哪能再瞥见罗遇与残魂的影子。
越明商气不打一处来:“我分明都抓到他了!”
连舒却不紧不慢地安慰:“虽然人跑了,但是你帅耍了啊。”
越明商嗫嚅着嘴:“这是安慰?”
连舒拍了拍他温热的手背,眼睛扫过四周,忽地反将他的五指与自己交握,轻声道:“随我来。”
连舒抓着垂头丧气的越明商御剑而去,将地下惊魂未定的弟子抛在身后。
越明商不知去哪,疾风掠起两人的长发,随风缠得难舍难分。
他静静注视着交缠的发丝,功亏一篑的惋惜之情好歹散了半分,越明商哼哼唧唧地将下巴抵在连舒肩上,再憋闷地用手臂圈住他的腰际,开口时,里头的沮丧被风稀释得只剩三四分了。
“我们去哪儿啊?是见我不高兴带着我去散心吗?”
连舒讶然之余都好奇越明商的脑子是怎么运作的:“罗遇和另一人前脚才逃走,我后脚骑着剑摩托带你散心?用你的脑瓜子想点有用的吧。”
在心上人面前出了个大丑的越明商本就心烦意乱,被连舒再这么劈头盖脸地一说,更萎靡不振地唉声叹气:“那我用脑瓜子想你,有没有用啊?”
连舒扭头刻意哎了声,抬手顺了顺他被吹乱的头发:“罗遇动手时,我让越不舒附在他鞋底。”
越明商瞬间眼睛一亮:“他在何处!”
“西面。”连舒凝神感应,“开始还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可不久前就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大致的方向。”
“够了够了!”越明商抿着嘴,欢喜得神采飞扬,溢美之词不值钱地往外撒,“你真机灵,脑子转得真快!你说说现在这世道,像你这样又高又帅还足智多谋的年轻人去哪里找?哦——”
他故意夸张地拉长声线,凑到连舒耳垂,咕噜噜地吐出热气:“到我家可以找到!”
窃贼露出真容可又落荒而逃,晦无厌知晓后立刻落下护宗大阵,罗遇及其残魂瞬间成了笼中鸟、瓮中鳖。
西面地广,各峰立刻集结人马,二十人一队,沿着山脚寸寸搜寻,就是石头下面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群山环绕,树海起伏。
鉴于残魂能从越明商手中出逃,实力不可小觑,晦无厌便下令搜寻弟子不可落单,每队二十号人,带头之人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
连舒能感知到罗遇踪迹,自是落不得闲,越明山眼睛一转,算盘珠子啪啪开响:“我若还顶着周普仁的脸,那残魂怕是见我逃还来不及,干脆我们再变幻身形,若真偶然闯入他的藏身之地,怕是不等我们发现他,他自己先动手斩草除根了,能省不少功夫!”
他神色沉沉,口吻认真,连舒欣慰地暗自点头,想着他脑子里总算不全是情情爱爱,装了正事,眉眼柔和宠溺地:“也好,是个办法。”
于是二人故技重施,又化作一高一矮的内院弟子,专往偏僻幽静的地方钻。
高的那个就是笑吟吟攀着连舒肩膀的越明商,奸计得逞,似偷了腥的猫,身上的快活就是密密的树影都难以遮挡,他低着脑袋用下巴抵在连舒的头顶,故意唉声叹气:“跟你说话我还得弯着腰,好费劲儿啊。”
连舒被化作身高五尺的瘦皮猴,虽不算丑,可也着实不算好看,身上没几两肉,干干巴巴与健硕颀长的越明商走到一处,远远看去都好似被他拿在手上探路的木棍子。
闻声,连舒太阳穴两边突突地乱跳。
一着不慎,老狐狸着了小狐狸的道了。
第98章
罗遇与残魂东躲西藏的同时, 晦无厌终于从“重伤”转为“轻伤”现身于归墟殿。
几位长老沉郁难抒地拧眉,开始商讨近几日发生的大事。
“护宗大阵降下,寻到罗遇也是早晚之事, 不若还是先传信冥絮, 千光稳定下来, 他也好回宗处理他那白眼狼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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