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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妖族,可他们的外形实在和人类别无二致,所以当时我根本不敢出剑。”越明商似乎笑了一声,连舒下颚紧绷,听他继续回忆道,“但我还是动手了。”
他掠过其中的残忍血腥,只说:“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梦里我记得的、不记得的冤魂对我索命,然后我没出息地大叫求饶,说都是玄明动手,要索就索他的命。但是我喊完才反应过来,玄明早就死了,他也早就没命了。”
越明商似乎觉得好笑,身体抖了抖:“他们找不到玄明,当然只能来找我。噩梦缠身,我不敢入睡,可慢慢地,我发现白日也能看见他们的幻象,甚至能看见玄明,玄明讥讽我没出息,我不甘心也不服气,这种杀人的出息我要着干什么……”
越明商忽地展开双臂,紧紧勒住他,这实在是个很有力度的拥抱:“说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连舒,没关系的,你看,我比你杀的人多,做的噩梦也比你多,用上辈子的话说简直就是罪恶滔天,可现在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连舒微微仰头,感受着搁在肩头的脑袋缓缓移向他的颈窝,越明商说话时忽轻忽重的喘息令他产生股难言的心安。
“你会好的,至少会比我好……”
连舒只觉得有尖锐的东西哽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比越明商幸运,但他们又同样不幸,连舒很想安慰对方,可又觉得那些客套的安慰太单薄,一如他曾对越母说过的“节哀顺变”。
孩童的嬉笑声渐渐消散,村头的炊烟徐徐升起,一线炊烟落入他恍惚的眼底,连舒这才有了一点对抗噩梦的勇气。
他抬起手,掌心力道轻柔地抵在越明商的脑后,声音嘶哑,口吻却暗含无奈:“师尊……”
越明商轻轻嗯了一句。
“别哭了。”
哭得他衣襟都湿透了。
第32章
定虚盘被毁, 残存的法阵消亡不过是转眼的事,可冥絮却发现这法阵着实不一般。
“此阵上引星辰之力,下接人之气运, 入阵之人都已炼气, 夺的气运是修炼的气运。若一个人浑浑噩噩过数年未能筑基, 这阵夺得便是这一百五十年的寿数, 若一人炼气后有所机缘, 成功筑基、结成金丹,后迈步元婴、化神、甚至渡劫, 这法阵便夺了这人的仙缘大道!”
冥絮冷凝地望着开裂的法阵, 沉声道:“偷天换日, 隐命数、窃仙缘, 以一阵之力掠夺无数凡人踏入仙途的可能,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越明商看着冥絮阵袖一挥, 那悬停在虚空的法阵碎片倏然消失,只剩下边缘一圈简朴至极的环形符纹,好似只充当巨大法阵的花边。
“这只是一个子阵, 窃夺的命数被传送至某个母阵,可我无法追踪, 好似有瘴气遮盖我的推演, 所有线索尽数截断。”
邪修手笔不小, 野心绝不在一个小小的村落。越明商亲自将所见所闻传信至巽衍宗, 而冥则留下继续参悟这嵌入式法阵。
连舒混在一众弟子之中,安置被救出来但失智的村民。
“你离开后, 关于你和阳山及——的传闻愈演愈烈,阳山还得在玉骨牢呆上些时日,可我兄长……”魏清压低声音, 眼睛做贼似的心虚乱瞥,生生将个矜贵的小公子变成了贼人,见魏逊不在,他好险松了口气,直言,“空间法阵难觅,师尊从玉骨牢提了我兄长出狱下山参悟,我已尽力劝过,可兄长说……”
他欲言又止,表情变幻精彩。
连舒扶着一个阿婆坐下,闻声起了兴致:“说他还是不死心,得不到我的心也一定要得到我的——”
“姜青!!”魏清惊恐地捂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巴,“闭嘴闭嘴闭嘴!”
连舒很是欠揍地耸了耸肩:“行,我闭嘴,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要割下你的舌头下酒喝。”魏清不觉得魏逊是在开玩笑,当日兄长说出这句话时,字字含着隐忍的杀意,他甚至分不清是单纯的恨,还是交织着得不到的爱,魏清好意提醒,也是为了自己的兄长。
前几日玄明仙尊几欲自爆一缕魂识已经不算秘密,这也更加彰显了他对姜青这个唯一弟子的爱重,魏清拼命只让自己的思维止步于“师徒情深”四字,对兄长很是担忧。
他若是伤了姜青,那……那师尊还能保得下他们兄弟二人吗?
连舒听闻这段威胁,露出和他预想中的震惊和惶惶,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差点踉跄平地摔跤。
“什么?!”连舒不可思议地摩挲着下巴,“他想跟我舌吻?”
“………………”
魏清身体抖如筛糠,惊恐地抬起双臂看着斜前方慢步而来的魏逊,颤颤巍巍上前,避免他在师尊和仙尊的眼皮底下动手,“兄、兄、兄长!”
连舒循声看去,态度坦然对他颔首道:“魏逊兄。”
魏逊眼刃扫过,和魏清那不知愁苦、不懂人心险恶的性子相比,他的性格简直阴翳,短暂地对视都让人心里生出许多不适与抵触来。
他未对连舒的问好有所表示,也没不发一言就拔刀相向,只看着魏清,声音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师尊唤你前去,如今下山是为了让你历练、参悟阵法,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白白蹉跎光阴岁月。”
魏清顷刻变成霜打的茄子,恭敬应下:“是,兄长。”
魏逊折身原路返回,而魏清抿了抿嘴,见缝插针地扭头对着他挥手,嘴里比着大大的“快走快走”,看得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连舒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忽地发现屋顶上的异样。
越明商一身玄衣立在高处,暗红色嵌着宝石的腰带勾出劲瘦的腰肢,此时也偏头看着跟在魏逊身后有些过分活泼的魏清。
他似乎看得极为认真,眼睛从对方的双脚缓缓移到他飞扬的马尾上,魏清最后一次转身朝他摆手时,连舒忽地察觉到越明商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有些不解越明商的表情为何如此阴沉,和刚才的魏逊都能一较高下,顺着高处之人的视线,他再次看向魏清。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线条饱满,眼睛大而亮,喜怒哀乐都鲜活灵动,虽说初见他趾高气扬让人下山,可或许是年龄小,让人生不出气来。
他看了又看,也没看出这屁大点小子哪里惹了堂堂仙尊的眼。
难不成有他不知道的秘事?
连舒再次偏头看向越明商的方向,这一次直直和对方目光相撞,他阴翳沉郁的神情一扫而空,仅有晃眼的悦色。
越明商冲着连舒扬起唇边的弧度,闪身落在他身侧,开门见山道:“谁想跟你舌吻?”
“……”连舒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不改色毫无羞赧之情,“说着恶心人的。”
“你和魏清感情不错啊。”
“勉勉强强吧,他好骗。”
越明商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了?你与那两兄弟有旧怨?”两人徐步朝着李福根家走去,一路上未见几个村民,倒是调皮捣蛋的小孩儿不听大人再三叮嘱,沿着大路吵吵闹闹。
连舒虚扶了把快要摔倒的幼童,才偏头看着有一会儿没出声的越明商,诧异道:“真有旧怨?”
“不是。”越明商罕见沉寂下来,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快到熟悉的黄褐色土墙边,他才停下脚步。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我觉得魏清和我某方面挺像的。”
连舒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绪:“哪方面?”
他仔细回忆魏清的长相,五眼三庭和越明商可沾不上边,性格呢……虽然都挺大大咧咧,但差距也肉眼可见。
越明商可不会因为不喜欢某个人就出言随意贬低对方,或者以多欺少。
老实说,自己尽管如今和魏清算作朋友,可对方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实在一般。他当时醒来就遇见上门找事的魏清,虽说个人角度不同,判断事情对错也存在偏差,可连舒还是忘不了魏清不由分说那一掌风。
现在越明商忽地扯出自己和魏清作比较,连舒认真思索了半晌,疑惑不解再次问道:“哪里像?”
越明商憋了一会儿,重重吐出两个字:“年龄。”
“……”连舒板着脸和他对视两息,随后沉沉颔首,“哦,对,你十八岁,差点忘了。”
他推开院门,小黄狗嗷嗷叫欢快地摇着尾巴用嘴扯住越明商的衣摆,连舒目光噙笑从地上捞起狗崽摸了摸:“还有吗?只有年龄相似?”
越明商听出他口吻中暗含的打趣,但他心情不佳便当作没听出来。
“性格。”他垂下的手又握了握,佯装风轻云淡道,“我们性格挺像的,都挺好骗。”
连舒停下抚摸的手,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你想说什么?”
越明商整具身体都逐渐在他狐疑的视线中变得僵硬,他想说很多,比如我们分开后你有没有其他的恋人,可是一旦问出口,势必要牵扯出他说不清的过去。
他没有记忆,他解释不清,所以他只能选择默契又懂事的跳过。
可不问出口,他每回忆一次连舒看魏清的眼神,心脏都好似被手攥紧,细微的痛和窒息的紧张惶恐交缠裹挟。
越明商永远记得连舒那句“不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错爱。
他觉得过去的感情是错的吗?
越明商蜷缩着手指,让自己不要外露太多没出息的表情,他避开连舒的视线,想像个得体的成年人一样随意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他不是,他假装不了。
就像连舒说的,他的记忆范围太窄,他意识停在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瞒不住事,也不能忍受喜欢的人看向别人时眼底含笑。
越明商好似有了底气,忽地上前两步挡在连舒身前,将人堵截在院门口,压低声音匆匆道:“你喜欢魏清吗?”
“……”
连舒总算知道这一路上他反常的缘由,他没有明知故问这种喜欢是哪种喜欢,只想到方才种种,鼻腔气得呛出笑音来,“支撑你问这句话的证据是?”
“你对他笑了。”
【你对他笑了。】
记忆中好似也有同样的对话,连舒倍感惊奇,笑音戛然而止,他用食指点了点额头,这忽然的回忆让某些已经褪色的画面重现眼前。
他和越明商第一次吵架吵得莫名其妙,从他的角度看,便是上一秒还眉开眼笑的越明商,忽地拉下脸来。连舒因为越明商亲近别人也生气,但是会坦然地说出口,可越明商在这一点上和他截然相反。
他只给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你对他笑了”“你冲他笑了”“你朝他笑了”……
连舒听着翻来覆去毫无不同的理由才是真的气笑出声。小树林里碎光满地,越明商满脸不虞地抓着他的衣摆往树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烦躁地回头瞪人:“咱们吵归吵,你现在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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