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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困了之后眼睛会自动分泌更多的泪液,把眼球浸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沈总,我今天睡哪间?”
沈淮序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看着他。这个问题他等了一整天,从江饱饱踏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个问题。
“这栋房子是我临时落脚的地方,平时不怎么住。”沈淮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别的房间没有打扫,住不了人。”
这个理由是他在送江饱饱去医院的路上就想好的。
那天他在车里等了很久,不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其他房间的床单要提前拆掉,这样看起来才像“很久没人住”;
二楼的几个空房间门要关好,不能让江饱饱看到里面其实很干净;
他想了很多天,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包括此刻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停顿的位置,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太了解江饱饱了。这个孩子什么都不会拒绝。你给他一碗糊了的粥,他会说好吃。
你给他一个没打扫的房间,他会说没关系,他可以睡地板。
你让他和自己睡一张床,他会害羞,会脸红,会紧张得的乱扭,但他不会拒绝。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多花一分力气。
他是一个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愿意让别人不舒服的人。
沈淮序不想让他委屈。
所以他想了这个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在“让江饱饱睡自己旁边”和“不让江饱饱觉得不舒服”之间,他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
江饱饱站在楼梯口,耳朵在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到整个耳廓,然后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脸颊。
他不傻。他听懂了“别的房间没有打扫”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沈淮序一个人住在这里,别的房间住不住人,打不打扫,有什么差别?他一个人不需要那么多房间。
那些房间本来就没人住,本来就“没有打扫”。
但如果没有他,沈淮序不会觉得“没有打扫”是个问题。
因为有他,所以“没有打扫”变成了问题。(饱式逻辑,不懂正常,莫要深究)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江饱饱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大脑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运转,但这个速度对他来说还是太慢了,慢到他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将近十秒,才把这个逻辑链条拼完整。
“那……那我睡哪里?”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轻到站在不远处的沈淮序几乎没听清。
沈淮序看着他。江饱饱的脸上已经没有好奇了,只有害羞。
那种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一遍的、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对方能说出一个不同答案的害羞。
沈淮序没有说出不同的答案。
“我房间。”他说,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睡沙发”之类的客套话。
就不给选择。
江饱饱的手指从楼梯扶手上滑了下来。他的脸已经红透了,红到沈淮序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动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困在皮肤下面的小鸟在扑棱翅膀。
“好。”他说。一个字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但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字在空气里颤颤巍巍地飘了一小段距离,落在沈淮序耳朵里。
沈淮序在江饱饱看不见的角度,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是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这栋房子确实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家,只有房子。
这一栋,和其他几栋一样,只是一个他睡觉的地方。没有生活过的痕迹,没有人气,没有温暖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饭菜,没有人在玄关摆两双拖鞋。只有灰色、白色、黑色,只有干净到近乎冰冷的秩序感。
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今天。直到江饱饱穿着那双深灰色的毛绒拖鞋走进来,直到那碗糊了的粥冒着热气被端上床头柜,直到湿漉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空,现在多了一个人,反而觉得那些空房间都是多余的。
别的房间确实没有打扫。他是沈淮序,没有人会来他家里住,没有人会想来他家里住,没有人敢想来他家里住。
除了江饱饱。
除了这个会因为他发了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就从城市另一端赶过来的、会煮糊粥、会崩扣子、会把水洒到枕头上的、笨手笨脚的、脑子不太好使的江饱饱。
江饱饱先去洗了澡。沈淮序把主卧的洗手间让给他,自己去了楼下的客卫。
他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江饱饱还没洗完。
他听到主卧洗手间里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
调子还是那么离谱,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隔着门板和水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散了的、只剩下最干净的那部分的声音。
沈淮序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然后进了卧室。
他把被子铺好,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中间留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怕离得太近,江饱饱会睡不着。也怕离得太近,他自己会睡不着。
洗手间的门开了。江饱饱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浅灰色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迹。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出笼的包子一样的、热腾腾的、软乎乎的气息。
沈淮序看着他,江饱饱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卧室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张床。
江饱饱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过来,吹头发。”沈淮序说。他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好电,拍了拍床沿。
江饱饱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来。不是并排坐,是江饱饱背对着沈淮序,坐在床沿上,沈淮序坐在他身后。
吹风机嗡嗡地响了。沈淮序的手指在江饱饱的头发间穿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高尔夫留下的。
那些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江饱饱柔软的发丝间穿行,把温热的風均匀地送到每一寸头皮上。
江饱饱的头发很软,软到沈淮序觉得自己在摸一朵云。他在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软。
头发软的,皮肤软的,心软的,连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都像是软的,像装满了蜜的、随时会溢出来的小碗。
头发吹干了。沈淮序关掉吹风机,卧室突然安静下来。
第58章 发现身份
江饱饱先钻进了被子。他躺在床的右侧,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又浅又急。
他刚才看到两个并排的枕头中间隔了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此刻他发现那个拳头并不是他的拳头,是沈淮序的拳头。
沈淮序的手比他大很多,那个拳头的距离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距离。
因为沈淮序躺下来之后,他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只有几厘米。
江饱饱能感觉到沈淮序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堵会发热的墙。
他能闻到沈淮序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他在洗手间里用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但同样的味道在沈淮序身上就是不一样。
在他身上就是普通的沐浴露味道,在沈淮序身上变成了“沈淮序的味道”,好闻的、干净的、让人想多吸几口的。
江饱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在安静的卧室里,他甚至觉得沈淮序一定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那么大声,那么响。
“睡不着?”沈淮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清晰。
“没有。”江饱饱骗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吸鼻子?”
江饱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因为我在闻你的味道”,也不能说“因为你的味道太好闻了我想多闻一会儿”,更不能说“因为你的味道让我心跳加速”。
“有点冷。”他说。
沈淮序没有说“冷就把被子盖好”,也没有说“我去把空调调高”。
他做的事情更简单,也更让江饱飽没有预料到。
他伸出手,把江饱饱那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他的下巴,然后按了按被角。手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江饱饱的耳朵。
江饱饱的耳朵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沈淮序的手指碰到耳廓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耳朵尖到脚趾头,每一个细胞都炸了一下。
“你的耳朵很烫。”沈淮序说。
“嗯,有点热。”
“刚才说冷,现在说热。”
江饱饱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被子太厚了。”
沈淮序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停在江饱饱的耳朵旁边,手指轻轻碰着耳廓,像在确认那上面的温度。
江饱饱没有躲。他应该躲的。予安哥哥说过,“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你就叫他走开”。
沈淮序摸他的耳朵没有让他不舒服,让他不舒服的是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
但他没有躲。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震惊的事实。
他想让沈淮序摸他的耳朵。
甚至不止耳朵。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把他所有的思绪都劈成了碎片。
他的脸埋在被子里,红得能煎鸡蛋,尾巴在被子里疯狂地扭动,扭成了一个复杂的、解不开的结。
他不能有这种念头。他是魅魔,不是那种魅魔——不,他就是那种魅魔。魅魔天生就是那样的。
但他是魔界最笨的那个魅魔,别的魅魔学三天就能掌握的技能,他学三个月都学不会。魅魔女王说他“除了脸一无是处”,意思是说他连魅魔最基本的本领都不会。
但现在,和沈淮序躺在一张床上,他想学了。
不是想学怎么获取魔力。
是想学怎么让沈淮序舒服。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淮序,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虾米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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