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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远的家和沈淮序的湖边别墅不一样,和乔予安的市中心公寓也不一样,和江寻的“假装受伤临时住所”更不一样。
他的家里到处都是书,沙发上、茶几上、餐桌上、甚至地上都摞着书,像一座用书搭成的迷宫。
墙上的画不是装饰画,是电影海报,黑白的,泛黄的,边角有些卷起来了,像被时光浸泡过的旧报纸。
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琴盖上放着一束干枯的满天星。
江饱饱推着顾辞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顾总,你家好像一座图书馆。”
“谢谢。”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我当这是夸奖。”
“就是夸奖呀。淮序哥哥也看书,但他看的是财报,我看不懂。江寻哥也看书,他看的是剧本,我也看不懂。顾总你看的是什么书?我能看懂吗?”
顾辞远从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递给他。
江饱饱看了一眼封面,《存在与虚无》,让·保罗·萨特。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三秒钟,合上了。
“看不懂。”
顾辞远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关系。这本书我也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放在书架上好看。”
江饱饱看着他,忽然笑了。“顾总,你好诚实。”
顾辞远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春风拂过,冰面化了,草芽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绿绿的。
他把那本《存在与虚无》放回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阿姨在做饭,一会儿就好。”
江饱饱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教导主任面前。他看了一眼顾辞远打着石膏的左腿,又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总,你的腿是真的摔了,那你上厕所怎么办?”
顾辞远的表情僵了一下。“有助理。”
“助理不在的时候呢?”
“自己撑着去。”
江饱饱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人撑着去?万一摔了怎么办?你腿本来就摔了,再摔一次不就摔得更严重了?
予安哥哥说摔一次是意外,摔两次是不小心,摔三次是故意的。顾总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辞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他看着江饱饱那张写满了“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很担心”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那一刻,松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江饱饱脱口而出。
客厅安静了。顾辞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看着江饱饱,江饱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
江饱饱的脸又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苹果,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我不是别人”。
那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顾辞远好像听懂了,因为他笑了,笑得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温润的、得体的、保持距离的,此刻的笑是滚烫的、热烈的、把什么东西彻底放出来了。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不是别人。”
江饱饱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脑子又在处理高难度信息时卡顿了,风扇嗡嗡地转了半天,屏幕一动不动。
好在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红烧肉、小笼包、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蛋炒饭、紫菜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江饱饱的注意力瞬间被食物捕获了,像一条被鱼饵勾住了的鱼,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到了那盘红亮亮的红烧肉上。
“吃饭吃饭吃饭!”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厨房盛饭。
顾辞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跑来跑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然后笑了,好腿,摔的好。
还有江寻,你聪明一世竟为我做了嫁衣裳,妙哉,妙哉。与饱饱独处的日子我帮你过了,嘿嘿哦。
晚饭江饱饱吃了三碗饭。红烧肉被他消灭了大半盘,糖醋排骨只剩了骨头,番茄炒蛋的汤汁被他拌了饭,蛋炒饭吃了两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两碗。
他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顾辞远问。
“饱了。顾总你家的阿姨做饭好好吃。”
顾辞远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以后常来。”
“好!”
江饱饱帮阿姨收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推着顾辞远去了书房。顾辞远说晚上要处理一些工作,江饱饱说那我陪着你。
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认不出是什么书名。
江饱饱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他从口袋里掏出木勺子握在手心里,勺柄上的小动物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沈淮序了,才离开一天就想得不行。
他也想江寻了,江寻哥走的时候连轮椅都不要了,他会不会还在生气?
他还想乔予安了,予安哥哥在家和馒头过得怎么样?馒头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咬拖鞋?有没有在狗窝里睡成一个大字?
他拿出手机,给乔予安发了一条消息。“予安哥哥,你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乔予安回了一条。“刚给馒头洗完澡。你呢?在江寻家?”
江饱饱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字:“予安哥哥,我今天推江寻哥出去逛街,在商场遇到了辞远哥哥。
辞远哥哥的腿真的摔了,江寻哥的腿没有摔,他是装的。他用辞远哥哥的片子骗我说他腿摔了,辞远哥哥气坏了,骂他不要脸,江寻哥说谢谢,还说他喜欢我。
然后我说要去陪辞远哥哥,江寻哥就把石膏掰开了,他的腿真的没事,白白的滑滑的一点伤都没有。
他用我给他买的变形金刚撞了辞远哥哥的石膏,然后就走了,轮椅都不要了。
店员在后面喊他问他轮椅要不要,他说不要了。我现在在辞远哥哥家,他家的阿姨做饭好好吃,我吃了三碗饭。”
消息发出去之后,乔予安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一连震了好多下,像有人在屏幕那边疯狂地打字。
乔予安发来的消息是:“你等我一下。我先缓缓。”
又过了几秒。“江寻的腿是装的?他用顾辞远的片子?顾辞远的腿是真的?江寻说喜欢你了?江寻用你买的变形金刚撞了顾辞远的石膏?”
又过了几秒。“然后顾辞远不生气?还把你带回家了?你还吃了三碗饭?”
又过了几秒。“饱饱你是不是在给我编故事?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故事的?你是不是看剧本看多了?”
又过了几秒。“所以你现在和顾辞远在一起?他腿真的摔了?你在照顾他?”
又过了几秒。“顾辞远没留他?没留。他巴不得江寻走。我知道。顾辞远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精。
他今天去商场就是故意的,他肯定知道你们在那里,他就是去拆穿江寻的。江饱饱你被两个心机男玩了你知不知道?”
又过了几秒。“算了你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是江饱饱了。”
又过了几秒。“馒头刚才在我脚边放了一个屁,臭死了。我先去开窗。”
江饱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消息,一条一条地读,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蜷在顾辞远书房的沙发上,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
馒头放屁了,他想馒头了,也想予安哥哥了。
“予安哥哥,你帮我摸摸馒头,跟它说我想它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你帮我给它泡狗粮,不要泡太软,它会不喜欢的。
予安哥哥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要只吃沙拉,沙拉没有营养的。予安哥哥晚安。”
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握着木勺子,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顾辞远敲击键盘的声音,嗒嗒嗒的,有节奏的,像一首没有名字的催眠曲。
江饱饱在这首催眠曲里慢慢睡着了。
第71章 上厕所
江饱饱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顾辞远正坐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按着轮椅扶手,整个人在轮椅上艰难地挪动着。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左腿上的石膏在台灯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顾总,你要上厕所?”江饱饱揉着眼睛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辞远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不用。你睡。”
“你都写在脸上了。”江饱饱走过去,推起轮椅,“我推你去。病人不能憋尿,憋尿对肾不好,肾不好会掉头发,顾总你头发这么好看,不想掉吧?”
顾辞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拒绝。
洗手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
顾辞远做什么事都喜欢提前准备好,连上厕所这种小事也不例外。
江饱饱把轮椅推进去,停在了马桶旁边。
“好了。我自己来。”顾辞远的声音有点紧。
江饱饱看着他。顾辞远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石膏,直直地伸着,像一根不能弯曲的白色木棍。
他试图用右腿站起来,手撑着轮椅扶手,身体往前倾,但石膏太沉了,他的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那种懊恼不是因为没有站起来,而是因为有人在看他。
江饱饱没有走。他蹲下来,把顾辞远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顾总,你扶着我。我撑得住。”
顾辞远看着他搭在肩上的手,又看着江饱饱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江饱饱的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得很稳,因为江饱饱的肩膀虽然不宽,但很稳,像两根打进了地里的木桩。
“然后呢?”江饱饱仰头看着他。
“然后你出去。”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退到洗手间门口,背对着门。“我在这里等你。你好了叫我。”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的摩擦声,拐杖点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漫长的、让人的心悬起来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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