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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饱饱靠在门边的墙上,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
江饱饱推开门。
顾辞远站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裤子还没有脱,但他的表情告诉江饱饱,他遇到了一个靠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的左腿不能弯曲,右腿要支撑身体的重量,两只手一只手要撑拐杖,另一只手不够用。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到像是被热水烫过的虾尾。
“帮我一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饱饱走过去,蹲下来。他的手指碰到顾辞远裤腰的时候,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把顾辞远的裤腰往下拉了一些,眼睛紧紧地闭着,像一个不敢看恐怖片的小孩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但他不是小孩,顾辞远的裤子也不是被子,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温热的,硬硬的,和自己长得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弹得很高,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洗手台。
他扶着洗手台的边缘,背对着顾辞远,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到——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出来。
顾辞远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饱饱,你闭着眼睛帮人脱裤子?”
“我怕看到不该看的!”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我没有!我闭着眼睛呢!”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碰到了什么?”
江饱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从耳根红到了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苹果,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顾辞远,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甚至不敢看洗手间里任何一样东西。
顾辞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红得像兔子的耳朵,看着那件草莓卫衣背后那只被撑得变了形的草莓,看着那个僵硬的、害羞的、手足无措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江饱饱。
他把裤子拉好,撑着拐杖挪回了轮椅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了。你转过来吧。”
江饱饱转过来,眼睛还是不敢看顾辞远,盯着墙角的地漏,像那里长出了一朵他从来没见过的花。
“顾总,你好了?”
“好了。”
“那我推你回去。”
“好。”
江饱饱把轮椅推进去,停在床边。他扶顾辞远上了床,把打了石膏的左腿轻轻抬起来放在床上,垫了两个枕头在下面,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全程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饱饱。”顾辞远叫住了准备出去的他。
江饱饱停下来,站在床边,还是不敢看他。
“你坐一会儿。”顾辞远拍了拍床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那种轻不是虚弱,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把人吓跑的试探。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靠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顾辞远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那道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红晕上,像一幅被夕阳染红的山水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顾辞远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饱饱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没有!我没有觉得你没用!顾总你怎么会没用呢?你是传媒总裁,你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你怎么会没用?”
“连裤子都脱不了。”顾辞远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弹过钢琴也签过上亿合同的手,“连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忙。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你腿摔了!你腿好了就能自己脱裤子了!淮序哥哥说腿骨折了要养好久,不能着急的!”
“淮序哥哥。”顾辞远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苦涩的、认命的弧度,“你叫他的名字,和叫我的时候,不一样。”
江饱饱愣了一下。
“你叫他淮序哥哥,声音是软的。你叫我顾总,声音是直的。”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江饱饱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辞远说的话他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叫沈淮序“淮序哥哥”的时候,确实和叫顾辞远“顾总”的时候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饱饱。”顾辞远又开口了,“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江饱饱点了点头。
第72章 身世
“我爸爸是个花花公子。他和我妈妈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
结婚之前他就有很多女人,结婚之后更多。我妈妈知道,但她不说。她以为忍一忍就好了,以为生了孩子就好了,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
“她忍了很多年。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气氛就是那样的。爸爸不回家,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等到天亮。
他回来了,她就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他说公司有事。
她说你身上有香水味。他说你闻错了。然后他们吵架,摔东西,第二天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江饱饱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她不想忍了。”顾辞远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落了地,“她喝了一瓶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那年十岁。”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不认识顾辞远的妈妈,没有见过她的脸,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但她喝药的时候,顾辞远才十岁。
十岁的顾辞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被抬上救护车,看着爸爸从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赶回来,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急救室里进进出出,最后走出来一个人,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江饱饱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握着顾辞远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爸把外面的孩子一个个接了回来。”
“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他们有的是同一个妈生的,有的是不同妈生的。他们住进我家,用我妈妈用过的杯子,坐我妈妈坐过的沙发,睡我妈妈睡过的床。”
“我爸爸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有本事谁继承家业。
然后他就不管了。他把我们扔在一起,像把一群狼崽扔进同一个笼子里,谁咬死了对方,谁就是头狼。”
江饱饱的眼泪滴在了顾辞远的手背上。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顾辞远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学会了笑。不管心里多恨,都要笑。学会了说话。不管想说什么,都要说对方想听的话。
学会了演戏。不是舞台上那种演戏,是生活里的演戏。
在爸爸面前演一个孝顺的儿子,在那些兄弟姐妹面前演一个无害的废物,在爷爷面前演一个听话的孙子。”
他的手在江饱饱的手心里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手指合拢,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我演了很多年。演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我。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静果断的顾总,是那个在社交场合温润如玉的顾辞远,是那个在爷爷面前乖巧孝顺的孙子,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发呆的小孩。”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层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面,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江饱饱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顾辞远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小小的、肉肉的掌心里。
顾辞远的声音有了一丝哭腔。“后来我赢了。我把那些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踩了下去,把顾氏的企业拿到了手里。
我以为我会开心。我以为我做到了,我就能睡一个好觉了。但是没有。”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我爷爷把我叫到他的书房。他说,辞远,你做的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你在背后做的那些手脚,你以为你收买的那些人,你以为你设下的那些局,我不知道吗?
他说,你为了赢,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江饱饱扑上去,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环过顾辞远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怕他碎掉。
“顾总你不是废物,你不是,你不是——”
顾辞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双手抬起来,环住了江饱饱的腰。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江饱饱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爷爷说,你和你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同。你们都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牺牲。”
顾辞远的声音闷在江饱饱的肩窝里,含混不清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江饱饱的心上。
“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孙子了。你走吧。”
“他让我走。我真的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逢年过节,别人回家团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喝一杯酒。喝完了,睡觉。
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我不在乎,假装我一个人也很好。”
“你不好。”江饱饱的眼泪滴在顾辞远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一样,“你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顾辞远说。
江饱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起予安哥哥说过的,有些人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心里是空的。顾辞远就是那个人。
他心里空了好多年了,从十岁那年开始,从妈妈喝下那瓶药开始,从爸爸把那些私生子接回家开始,从爷爷和他断绝关系开始。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洞,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他往里面填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
他填过工作,填过权力,填过虚伪的笑容和得体的话,填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和一个人喝的酒。
但那个洞还在,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胃,一直在叫。
“饱饱。”顾辞远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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