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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澄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后台是唱戏的地方,不是会客的地方。”
“哎哟我的祖宗,”王老板搓着手进来,压低了声音:
“人家沈会长是什么身份?能来后台看你,那是给你面子!你就见一面,说两句话。
“我说了,不见。”
王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拄着根镶金的手杖,手上还带着一个纯金的扳指。
穿着一身熨得笔挺却略显紧绷的绸缎长衫,领口扣得严实,却掩不住一身横肉。
头顶微秃,油光发亮,两颊松垮堆着肉,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在田澄身上不规矩地扫视。
沈金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王老板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沈、沈会长,您怎么亲自进来了?我正跟田澄说呢,他马上就好。”
“不着急。”沈金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王老板,落在田澄身上。
田澄坐在铜镜前,手里还握着梳子,没有起身。
从镜子里看着沈金,目光平静。
沈金也不在意他的无礼,慢悠悠走过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田老板今晚的戏,唱得好,虞姬别霸王,唱得我都心疼了。”
田澄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沈会长,后台腌臜,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腌臜?”沈金笑了笑:“田老板待的地方,怎么会腌臜?”
田澄没接话。
沈金往前走了一步。
“田老板,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但眼神更加放肆:“我看上你了,想娶你过门。”
王老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会长,承蒙厚爱,但我是个男人,不想嫁人。”
“我不介意啊。”他语调上扬:“田老板放心,就算你是个男人,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田澄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烦躁:“沈会长,我对你并无意,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沈金的笑意淡了几分:“田老板,我是诚心诚意。”
“我知道,我也是诚心诚意地回绝。”
后台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王老板站在旁边,腿肚子都在转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被沈金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沈金看着田澄,田澄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金先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拄着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田老板有脾气,我欣赏。不着急,日子还长,你慢慢想。”
两个随从跟着退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老板站在那儿,脸色煞白,腿还在抖。
田澄转回去,拿起梳子继续卸妆。
王老板的声音都在打颤:“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沈会长这是铁了心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也得为迎栖楼想想啊!”
田澄从镜子里看着他。
“我当然为迎栖楼想了,不然刚才我就大嘴巴子抽他了。”
王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田澄慢慢把脸上的脂粉擦干净,换上自己的衣裳。
后门外的槐树下。
那辆半旧的黄包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老地方。
“走吧,回家。”
白寒云转过身,拉起车把。
田澄靠在车座上,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脊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跟着车轮一起往前滚。
从那天之后,沈金都没有再来。
不是不想来,是被其他事绊住了脚。
田澄在后台上妆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旁边议论。
“听说了吗?沈会长那批货,船在海上翻了。”
“啧啧啧,那得多少钱?”
“少说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大洋。”
田澄把这话听得一字不落,嘴角弯了一下。
没错,是他干的。
给这人找点事做,别一天到晚的就觊觎他,妨碍到他追老婆了。
他对镜描眉,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王老板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他在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田老板心情不错啊。”
田澄对着镜子说:“天灾人祸,谁也躲不过。我替沈会长难过呢。”
王老板嘴角抽了抽,缩回去了。
三十万。够他忙一阵子了,这阵子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白寒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车,然后去田澄的院子门口等着。
田澄排戏的时候就在老地方等着,偶尔和其他车夫唠唠嗑。
楼里传来锣鼓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但他能听出田澄的声音。
股子清亮的劲儿,像泉水砸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别人学不来。
有时候他听着听着就出神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靠着树,听田澄的声音从戏楼的窗户里飘出来。
——
——
大家有想看的世界,或者设定吗?
第405章 戏子情(5)
一连三天过去,田澄心情愉快。
不仅是因为没人来给他添堵,还是因为白寒云。
这个世界的寒云似乎格外纯情。
田澄凑近也不躲,就站那脸红,离远点看他,他也脸红。
搞得田澄总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今天他没有排戏,不用去戏楼。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白寒云还是在原本的地方蹲着。
看见田澄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下意识拉了拉衣角。
这个动作都快成习惯了,他总觉得衣服不整齐,不配给田澄拉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有的这个想法。
田澄走过去,不用他伸手,白寒云已经举好了胳膊,等他来扶。
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了些,但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耳朵还是红了。
“今天不去戏楼。”田澄坐稳后和他说道。
白寒云愣了下:“……那去哪?”
“去哪儿都行,你拉车我坐车,北城这么大,还怕没地方去?”
“哎。”白寒云应了一声,拉着车慢慢跑。
清晨的湖面冷润润的,一层薄雾还未散去,轻轻飘浮在水上。
田澄靠坐着,看着远处的几只水鸟,又看了看前面闷头拉车的背影。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珠转了转,手指一松:“哎呀!”
白寒云听到声音,慢慢停下脚,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铜钱掉了,刚才不小心从袖子滑出去了。”
田澄指了指地上:“就在你脚边。”
白寒云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把车放下,弯腰去捡。
田澄比他更快一步,从车上探出身子,也弯下腰去。
白寒云感觉一阵香味袭来,嘴唇划过田澄的发丝。
田澄抬头,两张脸差点贴在一起,白寒云都能看清他的睫毛。
他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往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
田澄吓了一跳,起身想去扶他。
“不用不用,田先生你坐好。”
白寒云捂着屁股站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他将那枚铜钱捡起来,放回田澄掌心,然后重新扶起车把,继续往前走。
田澄把铜钱装好,小声骂了句:“木头。”
白寒云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田澄让他在一个公园停下,下了车,走到湖边的亭子里坐下。
他望着远处的风景,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白寒云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田澄唱了两句,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白寒云的背影,嘴角勾起。
然后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趴在他耳边继续哼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白寒云没想到他会靠过来,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步。
田澄斜了他一眼,又靠过去。
白寒云继续躲。
田澄停下,看着他:“寒云,你是怕我,还是嫌我?”
白寒云急了:“不是,我没有!”
“那你躲什么?”
白寒云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田澄叹了口气:“行了,走吧。”
他大步往前走,把白寒云甩在后面好几步。
白寒云赶紧跟上去,也没敢跟得太紧,差着一臂的距离。
他想到了昨晚的梦。
梦里,田澄穿着戏服,朝他伸手,白白的,软软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红。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心跳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只觉得那个梦格外的好。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子。
和田澄的握在一起……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田澄可和他一样,是个十足的汉子。
就算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汉子。
他怎么能有那么奇怪的想法呢。
而且,就算田澄是女子。
他也是配不上的。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们两个就是地上的泥和天上的月。
田澄有头有脸,台上唱一出戏够他拉一个月车。
他有什么资格想?
白寒云用力攥紧拳头。
这才压下心里那股奇怪的念头。
桥边支着个早餐摊。
田澄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和四个烧饼。
白寒云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田澄支着脑袋看他,心里却在想该怎么把这人弄开窍。
本来还挺喜欢这个纯情的性子的,但现在就讨厌他这个木头了。
吃完早饭,田澄没再让他拉车,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寒云,你觉得,我怎么样?”田澄突然开口问。
白寒云顿了一下,说道:“您很好。”
“怎么个好法?”田澄追问。
“您心善。对谁都和气。不摆架子。”
田澄笑了一下:“还有呢?”
白寒云想了想:“您唱戏好听。是全北城最好的。”
田澄挑眉:“全北城最好?你听过几个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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