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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师叔楚暮寒，如今情况如何了？”
这是他昏迷三月，醒来之后，问出的第一桩、也是唯一一桩心事。
蛮荒战场那生机断绝的一幕，在他心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他最怕的，便是没能留住楚暮寒的性命。
灵墟真君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惶恐，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清茶，淡淡开口：“还行，死不了。”
苏遇一口气还未完全松开，灵墟真君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坏消息。”
“前辈请说，”人只要还活着，对于苏遇来说便不会有更坏的消息。
灵墟真君喝了一口茶，特意逗苏遇似的，明明知晓苏遇急得不行，他偏要慢悠悠的，“当初我顺手替你的楚师叔解了噬心咒，撤去天道反噬之力后，你们青玄宗的洛水及时赶了过去，倾尽修为吊住他的生机，把人硬生生从鬼门关给救活了。如今已然带回青玄宗静心疗伤，安稳得很，只是嘛……”
“只是如何？”
“只是，洛水给你楚师叔吃的那颗救命丹药，是用幽骨莲炼制而成的。”
“幽骨莲如何？”苏遇自然知道幽骨莲，那是他当初和肖霁林，还有白露霜师姐一同去蚀魂谷好不容易取回来的。
“幽骨莲有锁住生魂之效，但是，它也会让一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淡，时间越久，情感越淡，所以，只怕你的楚师叔，此刻已经把你忘得差不多了。”
苏遇的指尖猛地握紧了，随即又很快松开，“没事，挺好的。”
“挺好的？”灵墟真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不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吗？怎么又挺好的了？怎么，现在终于领悟了我先前跟你说的情情爱爱都是小事，只有成就大道才是大事的话了？”
苏遇摇摇头，“没领悟。”
“那挺好什么？”
“只要他活着，一切就都挺好的。”
最起码悬在他心口整整三个月的巨石，轰然落地，楚暮寒依旧活着，不管还记不记得他，不管楚暮寒还记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要还活着，就挺好的。
苍天不负，终留故人。
忐忑与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绵长的松弛与安稳，压得他浑身一轻，连经脉的疼痛都淡去不少，胸腔翻涌的酸涩与后怕尽数消解，眼底悄然泛起一点温润的光亮。
苏遇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间所有的阴霾尽数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温柔与安心。
灵墟真君听着他方才的话，又看着他他这副全然松下心神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打趣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叹惋：“怎么？我若是方才说他已经陨落了，你是不是打算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随他而去，殉情追随？”
这本来只是灵墟真君一句戏谑苏遇的玩笑话，他觉得，历经一场生死大劫，从神魂俱灭的绝境走过来，苏遇定然能看透许多事情，情爱依旧有，但不至于把情爱放在第一位了，谁知，苏遇在听到凌霄真君的话之后，澄澈认真的目光直直望来，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他唇瓣轻启，声音虚弱却笃定至极，清清楚楚应了一个字：“嗯。”
若是楚暮寒死了，他绝不独活，生当同归，死当相随，从来都不是空话。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瞬间把见惯世事沧桑、看透红尘百态的灵墟真君噎得无言以对。
灵墟真君望着榻上眉目清浅、执念深重的少年，心底满是无奈唏嘘。
还挺想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拍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如果他拍开，苏遇没死的话。
果然是死性不改，明明已经在生死边界走了一遭，亲眼见过天崩地裂、大道无常，明明差点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可这人心底的情爱执念，半分未减，分毫未改。
旁人历死劫而悟大道、弃情执、求长生，苏遇倒好，死过一回，熬过绝境，褪去了怯懦，褪去了懵懂，唯独对楚暮寒的这份心，根深蒂固，至死不渝。
真是……执迷不悟，却又纯粹得让人无话可说。
第216章 锁住生魂，磨灭情愫
灵墟真君对着苏遇长叹一口气，端起茶杯狠狠抿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腔道理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半句也劝不出口。
到最后，憋出一句，“难怪你离开灵境好几个月了，修为还停留在元婴境，天赋原本就差，还满脑子的情情爱爱，你这样的，这辈子只怕与大道无缘了。”
苏遇：……，他天赋差？他可是青玄宗年轻一辈天赋最好、修为最高、最出色的弟子了。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他放下茶盏，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安心在此静养神魂，我这灵境与世隔绝，灵气浓郁十倍，寻常修士百年都求不来这疗养宝地。”
苏遇微微躬身，轻声应下：“晚辈谨记前辈吩咐。”
经脉中传来一阵阵刺痛，反反复复的，他勉强坐直了身子，不敢再多耗费精气神，神魂才刚刚被修补完毕，就像破损的瓷器勉强粘合，稍一动念，便会心神震荡。
灵墟真君起身拂袖，也没再叮嘱苏遇什么，“小毛猴，走了。”
小毛猴听到他呼唤，十分熟练地跳上他的肩膀。
灵墟真君走后，苏遇靠着逼着自己盘腿坐起，闭上双眼调息运气。
浓郁温润的灵气如同流水一般，顺着周身毛孔缓缓涌入经脉，一点点修补破碎的筋骨，只是脑中一直回想着方才灵墟真君的话。
幽骨莲锁住生魂，磨灭情愫，一想到这句话，苏遇的心就轻轻发颤，楚暮寒从今以后，真真切切地，会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
他也该放下了，楚暮寒为了他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罪，好不容易，俩人都活了下来，拥有过，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不该再奢求太多。
挺好的，爱恨情仇走上一遭，最终又回到了原点，这才是楚暮寒该走的路，他天生就该是那高高在上、无人能及的仙尊，不该为红尘俗世所羁绊，从此山高路远，各自安好，再也不见！
在灵境之中，苏遇大半地时光都是用来打坐养神，他的伤势也一日比一日好，本来摇摇欲坠地神魂也日渐稳固，经脉上解开的创口也在逐渐愈合。
静养多日之后，肉身伤势已然稳住，破碎的神魂渐渐凝实安定，心无半分浮躁杂念，他起身立于青石案前，打算去帮灵墟真君制一碟仙家清膳。
灵境天际时时飘落九天琼花，落花轻盈易碎，触凡即融，唯有此地纯灵之气可存其本形，苏遇持净玉托盘，以灵气轻引，让细碎花瓣纷纷落于盘中，全程不沾指尖浊气，完好留存琼花最纯粹的仙韵。
然后取出静置了三日的碧落云还海露，撇去上层浮薄虚气，只留底层澄澈温润的玉浆，清透如镜，微漾流光。
随后，他把琼花瓣铺在了白玉蒸屉，不用凡火，也不用明火，只是借用灵境残存的月华余温缓缓熏蒸。
半刻之后，坚硬的花瓣软透舒展，内里仙髓尽数析出，萦绕淡淡清冽香韵，他又缓缓淋入云海玉浆，花魂与露气相融，瞬间化作一汪青碧通透的灵液。
封入寒月玉龛，借子夜清寒凝形固化。
两时辰后开盖，一方剔透仙冻静静凝于玉盘之中，通体青透如万里碧空，内里云丝流转，流光婉转，似藏方寸云海，仙气悠远绵长。
苏遇执玉匙轻取一勺，入口即化，清绝甘凉，无半点俗世甜腻，确定是灵墟真君喜欢的味道之后，他才将碧落琼花冻拿过去给灵墟真君。
不过不等他去寻灵墟真君，灵墟真君已经过来了，“小苏遇，做了什么好吃的？”
“碧落琼花冻，前辈尝尝，”苏遇把碧落琼花冻拿过去，放到灵墟真君面前。
灵墟真君用玉筷夹了一块，细细品尝，口感清绝甘凉，仙气极盛。
“不错，”灵墟真君夸了一句。
“前辈喜欢便好，”苏遇说。
“晚上我要吃鸡汤，”灵墟真君说。
“晚辈记下了。”
灵墟真君身形一闪，又不见了。
苏遇对灵境还算熟悉，毕竟当初也在经灵境住了一段时间，他去后山抓了一只灵禽，虽然也是野鸡，不过灵墟真君里的野鸡看起来总是好吃点，随后又摘了一把灵菌，耐着性子慢火细炖，熬了一锅鸡汤。
与楚暮寒在灵境那一段时间，他也经常下厨，虽然与楚暮寒都已经辟谷，但是总觉得要沾着烟火气，所以俩人也像凡间的夫妻一般，也会一同用膳。
楚暮寒总喜欢在厨房的门口静静看他，不说话，就是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苏遇摇摇头，将脑中的有关楚暮寒的回忆晃出，楚暮寒如今既然已经忘了他，那么，他也不能再执着过去才是。
饭菜做好，他分出一份盛放在玉盘里，然后想给灵墟真君送去，灵墟真君再次出现了。
尝了一口鸡汤，“这鸡汤煲得好啊。”
苏遇有时候特别想问灵墟真君，像他这样的大能，怎么还这么爱吃这些凡间食物？
灵墟真君看了看他，笑道：“小苏遇，等有一天你到我这个境界，就会发现，一切都是返璞归真的。”
苏遇说：“前辈，您说过我此生无缘大道。”
灵墟真君差点一巴掌呼他头上了，若不是看在他重伤，修为还没恢复的份上，“我说你与大道无缘，你便真觉得大道无缘了？你当初以魂换你楚师叔的命时可不是这么想的，你当时不是还说天道不公，不是还不服天道吗？不是要逆天吗？”
灵墟真君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院中澄澈云海，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通透。
“我说的无缘，是顺天大道，不是你的道。”
他侧首看向神色怔然的苏遇，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世人皆逐长生顺天道，以求无牵无挂、圆满道基，你偏以情为骨、以念为魂，逆天护心，逆势守人，此路不为天道所容，自然算不得正统大道。”
苏遇指尖微顿，澄澈的眼底泛起丝丝震动，久久未曾言语。
“你不服天道、敢逆天命，这份心性，早已跳出世俗道规，”灵墟真君轻笑一声，目光坦荡，“你不必追着世人的大道走，你的大道，从来都在你自己心中。”
苏遇垂眸沉思，胸腔心绪翻涌不休。原来从前真君所言的无缘，从不是断他前路，而是告知他，他的道，本就与天地殊途。
可是，他的道？不，他没有道，他的道不该建立在楚暮寒身上。
第217章 他就该一个人，这才是他真正的道
灵境的里风，总是不沾染俗世半分烟火，温温柔柔的。
流云漫卷，琼花簌簌坠落，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绵长的仙韵，本该是世间修士梦寐以求的无尘净土，落在苏遇心底，却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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