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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墟真君方才那一番话,如同惊雷落于心海,震得他久久无法回神,世人顺天修道,弃情弃欲,斩断牵绊,以求大道无缺、长生无垠。
唯独他,半生修行皆逆道而行,以情为骨,以念为魂,以一己执念对抗天道规则,以微薄凡躯逆天争命。
真君说,他并非无缘大道,只是无缘顺天之大道,他有属于自己的私道,可随心、可逆命、可由己。
可苏遇静静伫立在青石阶前,任由微凉灵气拂过周身破损未愈的经脉,心中却缓缓生出一份通透的清明。
他的道,从来都是依附而生。
上辈子,虽然意外与楚暮寒结为道侣,但他知道,他从始至终就追不上楚暮寒的脚步。
这辈子,他断了情,忘了爱,楚暮寒偏偏缠了上来,导致他再次陷了进去,从头到尾,他的道,从来不是山河辽阔,不是万古长生,仅仅只是一个楚暮寒。
可如今,这份道心,成了最锋利的枷锁,锁住别人,也困住自己。
苏遇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上,这双手,楚暮寒曾经牵过,神志不清、起起伏伏时,也曾插入楚暮寒的发间,可到头来,楚暮寒所有道基崩裂、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劫难、神魂垂危的绝境,根源尽数系在他身上。
千年无情道,一朝为他破尽;万年清冷心,一度为他沉沦。
蛮荒战场血色滔天,天道反噬碎骨蚀魂,噬心咒尽数也被楚暮寒扛下,楚暮寒硬生生扛下所有天罚与浩劫,拼尽千年修为,赌上性命前程,只为换他一条生路。
最后绝境求生,还要依靠一枚幽骨莲锁魂续命,硬生生被磨灭七情六欲,剥离所有爱恨执念。
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苏遇心口轻轻抽痛,酸涩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比经脉未愈的伤势更疼,更沉,更绵长。
楚暮寒本是九天谪仙,生来该凌驾众生,淡漠红尘,无牵无挂,无忧无苦。
是他闯入楚暮寒的心中,是他固执,千万般不是,都是他,是他扰他清修,乱他道心,绊他余生。
若他从未出现,若他早早殒命,楚暮寒依旧是那个仙途坦荡、无情无念、高高在上的清微道尊,没有天罚,没有堕魔,不历生死离别,不尝刻骨相思。
幽骨莲无情,却偏偏做了最仁慈的救赎。
它灭的是情,锁的是忆,渡的,是楚暮寒本该清净无垢的余生。
遗忘,于楚暮寒而言,不是惩罚,是解脱,是天道亏欠他千年深情、满身伤痕后,唯一馈赠的圆满。
灵墟真君望着他默然垂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叹息。
他本是想点醒这孩子,告诉他情执非错,逆道非妄,他的深情亦是大道,大可随心而去,大可奔赴重逢。
可他低估了苏遇的温柔,更低估了他骨子里那份宁肯自苦、不愿伤人的决绝。
苏遇沉默良久,喉间微微发涩,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凉,彻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炙热执念。
“晚辈明白了,”苏遇说,“我的道,从来不是独立大道,是牵绊,是负累;若我的逆天之路,注定要以他的红尘动荡、心绪反复为代价,那我不要也罢。”
灵墟真君:……,所以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悟出的是这?这?
灵墟真君眉心微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此生意念坚韧,逆命而生,本可走出古今唯一的深情大道,就此放下,便是自毁道心。”
“道心毁了,可以重修。”
苏遇抬眸,眼底澄澈干净,再无半分痴缠热烈,只剩温柔至极的成全,“可他的道,毁一次,便是万劫不复,我舍不得,再让他为我伤一次。”
一次动情,千年坎坷,一次执念,九死一生。
够了,真的够了。
过往种种,相守相护、生死与共,早已够他铭记一生、回味一生、感念一生。
他不必贪朝夕,不必求圆满,不必非要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爱过,相伴过,救赎过,已是蛮荒浩劫之后,最温柔的恩赐。
“师叔如今神魂安稳,性命无虞,前尘爱恨尽数清零。”苏遇字字轻缓,却字字笃定,“于他而言,前尘皆妄,旧事皆苦,尽数遗忘,便是新生。
我若回去寻他,一遍遍提醒他过往,一遍遍闯入他早已归于平静的世界,便是强行唤醒他的心魔,强行拉扯他沉寂的情愫。
幽骨莲好不容易为他冰封的七情,我不该亲手破开。”
破开了,是重逢,可破开之后,随之而来的,依旧是天道反噬、情劫往复、爱恨煎熬。
他历经一次,便已知其中万苦,怎舍得让失忆安稳的楚暮寒,再从头历一遍?
灵墟真君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炽热,满心无奈,这孩子,太通透,也太傻,对自己太狠。
旁人执念是贪,他的执念,是成全。
“你当真决定,从此放手?”真君沉声再问,“从此不问、不寻、不念、不见?”
苏遇轻轻闭眼,喉间滚动过一阵细碎的酸涩,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冷静定。
“是,从此,我放下执念,放下前尘,放下所有贪念,他修他的无情仙途,步步青云,无尘无扰;我修我的余生清道,独守己身,无牵无挂,山高路远,我与他终是殊途,自此,各自安好。”
一字一句,轻轻落地,如同亲手斩断了缠绕自己数年的心魔羁绊。
心口骤然一空,空空落落的,疼得窒息,却也前所未有的松快。
终于,不用再日夜忐忑他的安危,不用日夜惶恐他的生死,不用日日牵挂他的冷暖。
他终于,可以放过楚暮寒,也……放过自己。
青玄宗他自然还是要回,但是他可以不再去看楚暮寒一眼,又或者,他可以不回青玄宗,想师尊了,想萧沐辰了,他传讯将人叫出来便是。
灵境微风拂过,卷起满地琼花,落在苏遇清瘦的肩头,他重伤初愈,身形依旧孱弱,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病色,可那一身常年为一人执念而生的烟火温柔,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修士该有的清冷孤绝、淡泊静定。
“好,想通了便好,大道万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这条道走不通,那就走那条道,总不会每一条道都被堵死。”
苏遇微微躬身,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多谢前辈点化。”
苏遇突然想起了自己拿到天涯剑那一刻的心中想法,一花一世界,一剑一天涯,也许,这才是天涯剑真正含义。
他就该一个人,这才是他真正的道,才是天涯剑想选择他的原因。
第218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师父只是魂回来了呢
接下来的时日,苏遇彻底沉下心神,每日晨昏定省,打坐调息,炼化灵境纯粹充沛的天地灵气,一点点修补破碎经脉、稳固残破神魂。
他不再发呆怔忡,不再无端回想过往,不再因一句旧景、一丝相似气息而心绪翻涌。
偶尔下厨制膳,碧落琼花冻、灵菌鸡汤、清润甜羹,样样做得细致稳妥,色香味俱全,每次灵墟真君总会夸奖他的厨艺进步。
厨房门口空空荡荡,再无那道静静伫立、温柔凝望的白衣身影,他看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已经不再像一开始时那般难受了。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念便能不想,不想那便不见。
斩断执念,本就是从一点一滴的习惯开始,曾经刻入骨髓的偏爱与习惯,他亲手一点点改掉,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人,他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心剖开,一点一点把楚暮寒的影子剖出来。
时光缓缓流淌,灵境岁月安静无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苏遇的伤势肉眼可见般飞速好转。
原本动辄刺痛断裂的经脉尽数愈合,摇摇欲坠的神魂凝实稳固,周身灵气流转顺遂自如,元婴境的修为根基被灵气反复冲刷打磨,愈发浑厚扎实,道心澄澈通明,无一丝杂质杂念。
他似乎彻底褪去了所有情爱纷扰,心境空明,通透无尘。
可苏遇不知道,在他亲手斩断执念、一心成全、决意两两相安的这一刻,千里之外,冰封寂静的闭关密室之中,神魂沉寂淡漠的楚暮寒,指尖骤然剧烈蜷缩。
洁白修长的指节死死攥紧,骨色泛白,周身平稳流转的仙力瞬间紊乱动荡,无边无际、毫无来由的尖锐剧痛,猛地撕裂心口深处。
这痛,痛彻神魂,深入骨髓,那是幽骨莲磨灭记忆、冰封情愫之后,绝不该产生、存在的情绪波动。
楚暮寒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清冷无波的眼底,在黑暗的密闭石室里,转瞬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无从溯源的荒芜空落。
因为药力的缘故,他明明遗忘了前尘,明明七情尽灭、心绪皆空,可心口某处空荡荡的位置,像是硬生生缺了一块。
有什么极为重要、刻入神魂本源的东西,正在被人……彻底抛弃。
又过了三月,苏遇的伤已经彻底恢复,修为也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元婴境初期。
不过灵墟真君还是有些嫌弃,“在我这灵境你的修为竟然一点没提升?”
他啧啧两声,“我真是再没有见过天赋比你还差的人了。”
苏遇:“前辈,有没有可能,我如今的修为,在外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苏遇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灵墟真君更瞧不上外界了,“修真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苏遇:……?行,您是大佬您说了算。
苏遇跟灵墟真君说了要离开的事,灵墟真君半点不意外,苏遇这人,太重情,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不可能真能静下心来待在他这灵境之中。
“去吧,”灵墟真君说,“去之前先给我做几样菜吧。”
苏遇离开之前,给灵墟真君做了很多糕点和甜羹,他知道,灵墟真君自会有方法保存。
这一次,灵墟真君依旧是轻轻一挥手,苏遇就从灵境里甩出去了,不过这回,灵墟真君还是有点良心,没把他甩到别地,直接甩回青玄宗的大门了。
阔别将近半年有余,久违的青玄山风拂面而来,温润的灵气涌入四肢百骸,让早已痊愈稳固的经脉愈发舒展。
苏遇一身素色青衫,站在青玄宗大门望着青石长阶,眉眼早已褪去了过往的缱绻温柔与偏执执念,只剩下洗尽铅华的澄澈通透。
他一步一步落在望月峰青石长阶之上,步履轻缓,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外出游历一趟的寻常归人。
望月峰庭院内,院中一个少年正凝着细碎的灵光,专心演练着基础御空法术。
萧沐辰眉目青涩,功法已然精进不少,灵气运转沉稳有序,看得出这些时日从不敢懈怠苦修,他全身心沉浸在术法之中,心神无旁骛,连苏遇归来都不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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